梦见很多人在打台球(梦到自己打台球是什么意思)

二零一四年的夏天,周梵考上邻省的西大

  九月份,她收拾行李去学校。

  周峪嘉前一天打了一晚上游戏,刚睡醒便看到周梵在整理行李箱,他去客厅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说话时声音还有点哑:“姐,你去西大逃难啊?”

  周梵正往行李箱里塞过年时亲戚送的牛奶,将整个行李箱塞了些牛奶和面包后,她弯唇笑:“反正不给你留。”

  周峪嘉笑两声,逗她:“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周家重男轻女呢,别人会误以为爸妈不给你生活费,让你只能靠牛奶和面包充饥。”

  “……”周梵也逗他:“我们周家一向重女轻男,这街坊邻居还有谁不知道吗?”

  这倒是真的,周梵虽然比周峪嘉大三岁,又作为姐姐,但在周家,周峪嘉地位实在堪忧。

  周峪嘉被噎住,继续跑房间打游戏了,心烦意乱打完一局游戏后,又走到客厅,看周梵还有什么没带。

  高铁票是明天的,还有十几个小时她就要去另外一个省了。

  -

  晚上十一点,周梵在客厅里看喜剧电影,周父周母在国外考察项目,家里只剩姐弟两个人。

  电影陷入尾声,周峪嘉把玩着卫衣帽子两边的拉链绳子,手指缠着绳子,忽然想起同学梁书薇上一周给他发的短信。

  他掀眼看了看周梵,戳了下她马尾,问:“姐,你还记得梁书薇吗?”

  “谁?”周梵喝了口周峪嘉给她倒的豆奶,对这部电影意犹未尽,没怎么认真和周峪嘉聊天。

  “就你之前,爸妈不在,你不是去参加我家长会了吗。”

  周梵顺着他的话问,实则一点也不走心:“怎么了?梁书薇是你班主任?”

  周峪嘉盘腿坐着:“不是,”他琢磨了下说话的艺术,说:“梁书薇有个哥哥,和你是一个高中的,而且她哥哥上次也来参加她家长会了。上周她偷偷和我说,她哥比你大一届,也是考的西大。”

  “哦,”周梵关掉电视,抓住一个细节:“她为什么偷偷和你说?考上西大很丢人吗?”

  西大是国内top级985重点大学,能考上西大的怎么着也不算丢人,反而是一般人艳羡的高等学府。

  “不丢人,”周峪嘉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梁书薇的哥哥和你在同一个大学,你不觉得你和梁书薇的哥哥很有缘分吗?”

  周梵思索一番,踩着拖鞋去冰箱底层拿冰淇淋,继续敷衍他:“……有吧。”

  周峪嘉完成了梁书薇的任务,不用给作为数学课代表的梁书薇检查额外的暑假作业了,心情甚好:“姐,梁书薇的哥哥是你在西大的学长,你在西大如果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告诉他。”

  周梵气笑:“我要是真遇上事了,怎么告诉他?靠着他和我心有灵犀啊?”

  周峪嘉看着梁书薇给他发的短信,言之凿凿:“反正梁书薇哥哥一定会护着你。”

  周梵舔一口冰淇淋:“随他的便。”

  反正她和梁书薇的什么哥哥都没见过面,她怀疑这一切都只是周峪嘉在她身上找乐子。

  -

  翌日,家里的司机开车送周梵去高铁站,周峪嘉双眼惺忪地坐在了后面,太困了。

  “姐,你在西大要注意安全啊。”他小心叮嘱。

  周梵回头扫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我不是去动荡地区,用不着注意安全。”

  周峪嘉陷在座椅上,本想说她长得漂亮,一定要小心那些不怀好意的男的。但看着周梵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好胜心起,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西大要注意安全,不是你要注意安全。”

  司机张利听着两姐弟打趣,笑了几声:“小嘉最心疼小梵了,你们姐弟感情是真的好啊。”

  周峪嘉开玩笑般道:“嗯,好,家里一瓶牛奶都没剩了,全给她装行李箱了。”

  周梵闻言笑了笑。

  -

  城市浮光掠影的景一一在眼前掠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稻田和转瞬即逝的乡间风光。

  去往西大的高铁途径许多地点,风景也开始变得索然无味。

  周梵坐在高铁座位的最里边,收回看风景的视线,闭目养了会神。

  养神养到一半,高铁在一个经停站停了一小会,启程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睁眼,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满脸希冀地说:“小姑娘,我能不能和你换个坐?我买错位置了,”她指了下右前方的座位,“就那,我小孩没人带,对不住啊,小姑娘。”

  周梵看向右前方座位,点了下头:“好。”

  妇人谢过她,周梵起身,背着个淡黄色的书包,坐到和妇人交换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最里边。

  她如果要经过,得跨过外边坐着的人。

  外边坐了个男生,脸型轮廓流畅硬朗,下巴硬挺,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坐姿懒散,又冷又拽。

  淡淡的光线笼罩着他,长腿支着,整个人看上去高大帅气。

  周梵不经意扫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书包带子不小心晃过他凌厉眉眼。

  她并不知情地坐下,将书包放到腿上。

  空气传递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前调是苍梨,后调是茉莉。

  男生眼漆黑,将长腿收好。

  -

  高铁到达西京市,是在下午五点。

  周梵听着温柔女声提醒前方即将到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顺手拔掉耳机线。她下意识歪头往外看,第一次来的城市便下起了雨。

  雨势极大,啪嗒啪嗒打在高铁窗户上,她刚刚完全睡过去了,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

  高铁全线都开了空调,冷空气无孔不入地穿插在每个细胞中。

  灯光冷白,直直地照下来,眼前的一切像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镜头。

  周梵舔下唇,站了起来,准备去刚刚对换位置的座位上头拿行李箱。

  旁边的那个男生眼睛完全闭着,冷白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看上去又多添几分冷硬感,气质冷淡而矜贵,她一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忽然,男生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深邃眼角略往上抬了抬。

  周梵缓慢地眨了下眼,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人的视线便猝不及防地相撞了。

  那人的眼神像是有温度,周梵只与他对视一秒,便淡淡地撇开视线,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梁殊择又撩了下眼皮。

  时间转动得极其缓慢,周梵感觉一直有一道视线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上,她感觉这道视线的主人是那个男生。

  思及此,周梵果敢地又对上了那道视线。

  果不其然,她与那个男生的视线再次相撞。

  下意识地,周梵一边将淡黄色书包背在薄背上,一边又看了眼那男生。

  男生视线一直落在她眉眼处,沉默几秒,忽而懒懒扯了下嘴角,将落在座位上的白色耳机线拿起来,递给了周梵。

  周梵看到那条白色耳机线,才想起刚刚忘记将耳机线放到书包了。

  她快速扫了一眼男生,发现他眉眼极具少年气,但同时又具有成熟男性的硬朗和刚挺。

  “谢谢你啊。”周梵接过耳机线,朝男生道完谢,朝放行李箱的位置走过去。

  梁殊择看着她高瘦背影,也随之站了起来。

  周梵踮起脚尖,手刚碰到行李箱架上银灰色行李箱,便听到一道低磁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嗓音是陌生的,但周梵却仿佛在记忆深处听到过这道声音。

  “我来。”

  但同一秒,周梵已将行李箱从高处拿了下来,她扶着行李箱把柄,抿下唇,吐出一句话:“你来什么?”

  梁殊择傲慢地笔直站着,神色淡淡,向行李箱架上扫一眼,将一个白色行李箱拿了下来。

  他对上周梵探究的眼神,薄唇动了动:“我来拿我的行李箱。”

2

  周梵推着行李箱,顺着拥挤人流走出去。

  整个西京市都被一场暴雨笼罩,雨水扎扎实实击打着地面。

  二零一四年的网约车服务远不如现在发达,那时周梵一出高铁站,便看到拉着“西京大学”欢迎新生的横幅。

  她遥遥扫了一眼,觉得这便是班主任口中说的专门来接新生的学长学姐。

  周梵撑开伞,朝横幅那走过去。

  很快,同时也有几个男女生朝她走了过来。

  周梵弯唇,果然,这几位便是负责来高铁站接新生的学长学姐。

  学长学姐极为热情,纷纷拿过周梵的行李箱,有个男生甚至试图将周梵的书包摘下来。

  周梵摆手:“学长,不用!”

  男生长相清瘦,看起来温和,性格却拧,一边继续摘着她书包,一边笑了笑:“学长帮你拿书包就好。”

  周梵强硬地重复:“不用。”

  男生右手拿住书包带,依旧试图摘她书包,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白瓷皮肤,其他几位学长学姐已推着行李箱往前走。

  周梵长相张扬漂亮,性格却温和好相处,但也不是一味忍让,她微微皱眉,吐出两个字:“不用。”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阴影随即覆了过来。

  周梵抬眼,看到之前那个在高铁站看到的男生。

  他眼神淡淡,冷淡傲慢,只是经过这里,并没做什么停留,但那个试图摘她书包的男生将手松开,叫了声什么哥。

  高铁站男生便睨了眼书包男生,没说什么话,就继续走了。一副什么事都和他无关的模样。

  周梵滞了一秒,便撑伞往横幅那走。走到横幅那,她回头扫一眼两人,抿下唇。刚刚那个高铁站男生走过来的时候,她以为他是来帮她的,没想到只是路过而已,她好像想多了。

  但好在那个书包男生看到高铁站男生后就将手松开了,也算顺便帮她脱身了。

  雨天黑沉,空气都潮湿,周遭闷热,像裹着一层不透气的膜。

  她又抿抿唇,很快便不记得这事。

  -

  周梵坐上学校统一安排的巴士车,晚上九点,抵达西京大学。

  下车时,她撑伞,拉着行李箱往宿舍走,决定明天再去报道。

  寝室的四个人都是广播电视编导专业。

  第二天报道的时候,是周梵和李清铭一起去的。

  李清铭是西京市人,长相可爱,为人活泼大方。周梵早上在卫生间洗漱,听到寝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叼着牙刷往外看,视线和李清铭笑着的眼睛相撞。

  “梵梵,你长得好高冷哦!”李清铭扒拉着周梵,第二天便和周梵混熟了,“但你性格又好好哦。”

  周梵笑着和她说了会话。

  因着李清铭是本地人,回寝室的路上,她便和周梵罗列了西京市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周梵弯唇听着,李清铭眉毛弯弯,说着说着就想吃了:“梵梵,要不我们今晚去市中心吃?”

  周梵正好也想逛逛西京市,两个姑娘一拍即合地去了市中心。

  繁华热闹的城市被夜色点缀,昨晚下过的那场暴雨将树枝叶杆冲洗干净,绿植看上去比以往都要鲜亮。

  西京市夜景惊人的漂亮,周梵和李清铭手里都拿着支荔枝味的冰淇淋,走在晚岚路上,夏季的风燥热,但依稀也拂去一丝灼闷。

  李清铭带周梵去了家西京市最著名的餐厅。

  店内装潢远超出2014年的审美,整体装修风格精细而考究,味道和服务态度都万里挑一。

  事实也证明,日后这家名叫“曦真”的餐厅不仅在西京市著名,在日后也红遍了全国。

  而当时周梵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极舒心,窗外步行街路人攘往熙来,最后一抹暮色投至桌角。

  吃完后,她走向前台,和服务生要了两瓶那一年重装回归的山海关老牌汽水。

  服务生微笑递给她橙黄色饮料,店内走进一拨人,服务生露出微笑,提高音量说了声“欢迎光临”。

  那波人嘻嘻笑笑地进来,说笑声络绎不绝,但嗓音又都清朗干净。

  周梵转身时,恰好和那拨人擦肩而过。

  就在这擦肩的几秒中,她瞥见一道在那拨人中脱颖而出的矜贵身影。

  但几秒流逝极快,周梵没做停留地走向了李清铭。

  -

  西京大学是2014年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全球总决赛的冠军学校。

  参赛的三名成员是当时大一的梁殊择和另外两名大四的学长。

  灯光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梁殊择懒散地迈向包间。

  他站在这拨人的最中心位置,眼皮懒懒掀着,出挑又耀眼。

  这场聚会是程子今撺掇的,说是什么庆祝梁殊择为国争光。但明眼人都知道,程少爷只是随便拾个理由来玩一场。

  梁殊择也随他的便,那时一拨人走进餐厅,其他人信口说着玩笑话,全都拿程子今新交的那个女朋友开玩笑。

  梁殊择听着他们说,全程没搭一句腔,脸上表情依旧淡漠,只是偶尔清晰吐出几个字,其余人将他的话视作风向标,继续开程子今的玩笑。

  程子今被他们打趣得多了,便想找些其他话题,恰好进餐厅时看到了个红唇乌发|漂亮打眼的女孩。

  他看周梵几眼,在人群中小声说笑:“那个女孩怎么样?”

  梁殊择在任何地方从不轻易看女生,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向周梵,还是当中有个人的女朋友唏嘘了声“她的兔子耳坠好漂亮”,梁殊择才缓慢地朝周梵挪了一眼。

  短暂的一秒,他收回视线,表情淡淡,哂笑一声:“耳坠一般。”

  程子今很快又换了个话题,这轮谈话很快结束掉。

  -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李清铭还在说着刚才在餐厅遇到的那拨人。

  她表情有些许激动:“那是梁殊择,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去俄罗斯比赛,代表西京大学获得了冠军!”

  周梵有些困,强打起精神听李清铭说话,觉得梁殊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也仅仅只是限于耳熟。

  脑袋像缠了千万条细线,眼皮正打架,她摇了摇头,想把睡意晃出去,顺口附和李清铭了一句:“哇,那他好厉害。”

  李清铭摸摸周梵的头:“你是不是困了?”

  周梵点头,李清铭让周梵靠在她身上睡,周梵便真的睡着了。

  短暂的十五分钟车程,李清铭前五分钟说了梁殊择的丰功伟绩以及他在西京大学是如何如何令人瞩目,中间五分钟看出了周梵的睡意,最后五分钟让周梵睡了个浅觉。

  夜色浓厚,城市的霓虹光一闪而过,周梵睡着,做了个梦,梦到她获得了第二届最强大脑的冠军,周峪嘉在台下为她鼓掌,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哇,姐,你好厉害!”

  -

  周梵和李清铭进寝室时,其他两名寝室成员已经到了,她们是下午到的,现在正清理床铺。

  “hi!”热情的李清铭向她们打招呼。

  徐雾和郑烟烟是多年以来的好朋友,很幸运地分到了一间寝室,二人看到室友,随即也打了下招呼。

  四人很快相熟,第一晚交谈甚欢。

  -

  西京大学的开学典礼是在9月16号上午举行的。黑压压的新生站在辽阔的体育馆里,百无聊赖地听着上头的老师们说话。

  老师们声音洪亮,体育馆内似乎都荡有回音。

  周梵低头和李清铭说着昨天在食堂吃的茄子肉末很难吃,下一次不要再吃了,耳边便响起一阵奇怪的欢呼闹腾声。

  周梵嫌吵,也没看台上是不是来了神仙,就和李清铭交换了下眼神。

  两人身材都高挑,本就站在队伍末尾,四周也没有老师,便低着头快速走出了体育馆。

  周梵走出体育馆时,恍惚间看到干净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台上那神仙的身影,是一抹黑色。

  她凝神一秒,和李清铭去食堂吃午饭了,没去茄子肉末那一家。

  李清铭做主选了家装修还不错的店,两人一致认为比昨天那家茄子肉末还要难吃,大概可以荣登西京大学难吃榜单top1.

  吃完饭回寝室,恰好到了午休时间。

  许雾和郑烟烟正坐在一起看综艺,边笑边吃饭,看到周梵和李清铭回寝室,立即将综艺暂停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的!我和你们说,你们吃大亏了,”郑烟烟屁股离开座椅,“计算机学院的梁——”

  周梵和李清铭笑着听郑烟烟说话。

  过了一小会,“我耳坠去哪了?”

  周梵忽然出声打断了郑烟烟,她摸下耳垂,快步走到桌前照了下镜子,耳朵上空荡荡的,右耳的兔子吊坠不见了。

  “是不是落寝室了啊?”李清铭帮着周梵开始一起找,郑烟烟和许雾不再说梁殊择,携伴一起去看综艺了。

  周梵将寝室翻遍,在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里找过,都没看到兔子耳坠。

  李清铭担忧地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她看着周梵:“重要的人送你的吗?”

  周梵打开书桌抽屉,将几本书抖了抖,边大幅度抖动边回答李清铭:“是高二有一年元旦,有人放到我抽屉的。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还给我写了封信,看上去还挺真诚的,”又找了会,她补充道:“我一直把兔子耳坠放在家里,上次收拾行李的时候,顺手带过来的。”

  李清铭继续帮着她找:“是不是掉路上了啊?”

  这个可能性极大,但这也预示着很有可能找不到兔子耳坠了,但周梵还是想试一试。

  李清铭陪着周梵出了宿舍,她往食堂那条路上找,周梵往体育馆那条路上找。

  初秋的烈阳高挂,日光透过阔大的樟树叶往地面倾泻。前往体育馆的路途有点远,周梵身影和树影紧密交织。

  待她走到体育馆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周梵推开体育馆的门,围着里面找了一圈,着重在班级站着的位置上找,但还是连一点影子都没看到。

  心像是一点点下沉。

  她记得高二那年,家里出现重大变故,周峪嘉意外发生车祸,那时家里每个人都很难过。

  周梵担心周峪嘉,那一阵子的学习状态一直不好,上课恍恍惚惚的,课余时间趴在课桌上休息,做梦梦见的都是周峪嘉下葬的模样,打上课铃时,她常常掉起了眼泪。

  以前她想到周峪嘉下葬,总会觉得好笑地笑出声。但这一次,周梵难过着急得直掉眼泪。

  她那时是真的好怕周峪嘉哪一天躺在医院里就死掉了。

  那天午休,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却没有声音,周梵沉默地哭着,哭了一会哭累了,就还是想睡觉,便打算从抽屉里拿出纸巾,但却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盒子。

  周梵抬头,将盒子拿了出来,盒子上潦草写了几个字——高二五班周梵。

  周梵的纸巾好像全被前桌戴眼镜的男生用完了,纸巾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包装。

  她愣了下,用衣袖蹭了蹭眼泪,然后慢腾腾地将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对重量极轻的兔子耳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看上去精致小巧。

  周梵将兔子拎出来,又看到了底下的一张折叠好的黄色信封。

  她打开,黄色信封便完全展在她面前。

  缠绵日光透过纸张。

  纸上写着几个强劲有力的字,飘逸而漂亮,像是特意练过硬笔的人才能写出的字。

  周梵,兔子让你别哭了。

3

  周梵找兔子耳坠找得太认真,以至于没注意到体育馆走进了一个人。

  她弯着腰,双眼扫过地面,找寻一遍无果后,打算再到路上找找。

  她正准备转身,身后忽然便响起一道低沉嗓音。

  “你在找什么?”

  周梵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九月份的阳光跃过体育馆大面积的边窗,生了锈的窗户栏杆有细碎锈渣往下掉。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带着栀子花香的风,就在这场风声里,周梵转身,和梁殊择视线相交。

  她迟疑了一小会,抱着一点点他看到兔子耳坠的不实际希望开口:“在找耳坠。”

  梁殊择是回体育馆找不小心落在这的资料文件的。

  闻言,他滚动了下喉结,懒倦地掀起眼皮,说:“很重要?”

  周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如实说:“挺重要的。”

  梁殊择没再说话,表情淡淡扫过她一眼,径直便往台上走,背影清贵修长。

  周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她没事和一个不太相熟的人说这些做什么。

  而且这个人看上去就不像是会帮她找耳坠,说不定他还会觉得兔子耳坠很幼稚。

  思及此,周梵便往体育馆门口的方向走了。

  待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听到一道懒倦嗓音,尾音似乎还略微上扬了点。

  “走什么。”

  周梵脚步顿住,转身,朝他:“去找耳坠。”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他朝她走过来,周梵才发现他是单眼皮,眉骨高挺,发极短,整个人透着股混劲。

  “等着。”梁殊择吐出两个字。

  周梵:“?”

  等什么。

  等她的兔子耳坠自己长腿跑回来吗!

  梁殊择作风行事一向拽到极点,但偏生又没人治得了他。

  他从出生开始便是永远的天之骄子,无论在哪都光芒万丈。但当他和周梵视线交汇一下,梁殊择便又耐心地说了一句话,虽然在周梵眼里,这个人仍是拽得没边。

  “等你的兔子。”

  周梵不太理解他意思,她抿下唇,说:“为什么在这等我的兔子?”

  梁殊择耐心似乎欠佳,周梵就低头看了眼手机,不说话了。

  梁殊择撩下眼皮看她,将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有人捡到了。”

  周梵听到他这句话,很开心地看向他手机屏幕。

  屏幕上似乎是西京大学某个团体的群聊,前几分钟,梁殊择在群里发了他进群一年多来的第一句话。

  lsz:有人看见兔子耳坠了?

  很快便有人在底下回复,且回复的人数很多。幸运的是,几分钟后便有人回复说在食堂的地面上看见了,让梁殊择报个地点,等会可以送过来。

  周梵很衷心地朝梁殊择说了声谢谢,但说完之后又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记得他名字。

  她看了眼他,想问他的名字,但这个人眉眼看上去攻击性极强,一副不太好打交道的样子,周梵便没再说什么了。

  空气沉默无声,偌大的体育馆里只剩两道耀眼身影。

  初秋的蝉声依旧不断,在树桠上蹦跶得正欢,树影在地面上拓出一道黑色阴影。

  周梵有些无聊,拿出手机打了局益智小游戏

  但梁殊择站在这,根本让人没法忽视他,但他又不说话,只低着头懒散玩着手机。

  周梵无意地扫他一眼,忽然又蹦出一句话:“真的谢谢你啊。”

  梁殊择漫不经心地朝她看过来:“不用。”

  周梵说:“这个耳坠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还以为找不到了。”

  “特别重要?”梁殊择像是特意咬重这四个字,说完,他将手机揣到兜里,从上而下地打量周梵,他净身高将近一米八七,看周梵时,眼皮是往下撩的。

  周梵感觉他的目光像是一种审视,但或许只是因为他比她高,而产生的一种错觉。

  她回答道:“嗯,特别重要。”

  时间静一会儿,梁殊择扯了下嘴角:“男朋友送的?”

  周梵立马否认:“不是。”她顿了下,补充道:“一个陌生人送的。”

  陌生人和男朋友的距离太远,梁殊择横亘其中,成为了前者。

  他淡淡嗯了声,便迈腿走了出去。

  周梵看着他背影,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笼罩着她。

  她猜想是今天中午吃了一顿很难吃的饭的缘故。

  -

  2014年是手机进入4g时代的第二年,周梵玩益智小游戏的时候,用的是4g网。

  小游戏畅通无阻地通关,周梵感叹4g网络就是比3g网络要顺畅。

  她当时大概是等了十分钟左右。

  梁殊择逆着光返回体育馆时,周梵刚赢下一百零五个金币,她喜滋滋地将金币兑换成技能,一抬头,便看到梁殊择正朝她走过来。

  他腿长,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周梵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恭喜您,亲爱的兔小梵大力士用户,您的金币已被兑换成技能,请注意查收哦!”

  这个用户名有点中二,周梵当即便摁灭了屏幕,然后表情温和地看向梁殊择。

  她没涂口红,唇色却显得深。

  梁殊择眼睫漆黑,手心挂着个兔子耳坠,他手大,兔子很小,在他手心里晃来晃去。

  周梵看到她失而复得的兔子耳坠,眼前一亮,沉闷的心情被一扫而光。

  她很快伸出白皙的手心,狐狸眼亮闪闪地看着梁殊择,浅声说:“辛苦你了。”

  但梁殊择却反手将兔子耳坠放进了口袋,一副没打算还给她的样子。

  周梵眼神微顿。

  梁殊择看着她:“我说还你了?”

  像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周梵表情都微顿了下,她声音放缓,据理力争道:“这是我的兔子。”

  梁殊择声音淡淡:“写你名了?”

  两人视线交错了下,周梵低头看了眼他手心的兔子耳坠,说:“要不你问问它?”

  梁殊择缓缓地扯了下嘴角,不轻不重地将耳坠扬到半空中,然后稳稳地放到了她手心,声线懒倦:“收好了。”

  周梵看到兔子吊坠在她眼前晃荡,在半空中折射着细碎日光,漂亮得过分,她愣了下。

  即使是这几天将它戴在了耳朵上,好像也没有察觉出它的漂亮,只有在此刻,被他晃来晃去时,她才发现,这个兔子耳坠其实很漂亮。

  当耳坠被放到她手心时,周梵随即便握住了它。

  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更容易成为宝物,有些东西总要丢一回才知道珍贵。人总是这样,周梵也不例外。

  -

  周梵给李清铭打了个电话,说她的兔子被人捡到了,李清铭便很高兴地先回了寝室。

  成荫的叶片阻挡白日,周梵将兔子耳坠放到口袋里,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她摸了摸耳垂,发现有点烫。

  回到寝室时,李清铭躺在床上睡觉,徐雾和郑烟烟还在看综艺,时不时发出笑声。

  周梵便趴在桌上眯了会觉。

  下午两点,周梵被李清铭叫起来一起去领军训服。徐雾和郑烟烟已经去了,周梵去洗了个脸,脑袋稍稍清醒过来。

  西京大学的军训要进行一个月的时间。

  去领军训服的路上,李清铭一直抱怨西京大学的校长是不是热衷于学生受苦。

  周梵撑着伞笑李清铭,说她可以把校长抓起来。

  拐过上坡的弯时,李清铭看到徐雾和一个男生举止亲昵地走在一起,而郑烟烟则没在她身边。

  李清铭和徐雾打了个招呼,徐雾向李清铭和周梵介绍,这个男生叫程子今,是她的男朋友。

  但那个叫程子今的男生看了眼徐雾,眼神探究。

  徐雾无视他的眼神,说军训结束后,她男朋友要请寝室的人一起吃饭。

  李清铭笑了笑:“你们能谈到军训结束吗?”

  周梵用手肘轻轻撞了下李清铭,和徐雾随意交谈几句,便带着李清铭去领军训服了。

  领完军训服,李清铭说:“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周梵拿着军训服对比身形,对比好一会,觉得这事也不算什么,便说:“没什么,你别想这么多。”

  李清铭捂住嘴,干巴巴地说:“我以前就因为说错话得罪过人。”

  “用502胶水把你嘴胶起来,”周梵玩笑道,“以后注意点就行了,没什么大事。”

  “嗯,”李清铭依旧捂住嘴,“我以后真的得少说话。”

  周梵被她逗笑,将军训服的皮带解开,迷彩色的皮带看起来有点劣质,她盯着看了好一会,正猜想要不要去商店买一条好的,忽然前方就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周梵将皮带折叠好,看向那道温柔声音的主人。男生长相优越干净,一双桃花眼在日光下泛着点细碎的光,个高,看起来礼貌绅士。

  周梵笑了笑,弯唇礼貌地摇头拒绝:“不好意思。”

  男生看着她,见她拒绝,便把手机收了起来,也不恼,就也笑了笑。

  李清铭很想说话,但又怕说错话,就一直捂着嘴。

  那个男生准备离开,看到李清铭,觉得她一直捂嘴的行为有点怪异,便忍不住问:“怎么了?见到我想吐啊?”

  李清铭将手放下,摇头:“没。”

  周梵笑得肩膀微抖,觉得李清铭好逗,李清铭好面子,不准周梵笑,笑着伸出手来捂周梵的嘴。周梵躲了下,两个人很快打闹起来,男生停驻看了好一会,直到朋友来找他,他才笑着摇摇头走了。

  -

4

  十月二十日,西京大学2014届新生为期一个月的军训落下帷幕。

  军训总结仪式结束后,周梵和李清铭马不停蹄地脱下军训服,洗干净后将军训服捐给了学校的三叶草社团。

  当天晚上,周梵和李清铭回寝室时,徐雾正拿着一支眉笔描眉,郑烟烟指导她画眉画歪了。

  徐雾看到周梵,朝她扬手:“梵梵,你帮我化下妆,等下我男朋友请你们出去吃饭。”

  周梵弯唇笑了笑,走到徐雾对面的座位上,根据徐雾五官和脸型,帮她化了个适合好看的淡妆。

  化完妆,徐雾也很满意,她今天穿了条掐腰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高挑漂亮。

  周梵没怎么化妆,穿着件T恤配上牛仔裤就和李清铭去楼下了。

  临近深秋,白天温度也不怎么高,晚上更是冷,常常南方的一场风刮过去,将人的脑袋都吹清醒。

  路旁的树叶像是一夕之间全染了黄,枯黄一片。

  过了会,徐雾给周梵打了个电话,让周梵和李清铭去校外,她男朋友的朋友开车来接她们。

  周梵挂了电话后,便和李清铭往校外的方向走,刚走到校门口,便看到一辆黑色低奢的车停在了门外,极其打眼。

  李清铭挽着周梵的手,看了好几眼车牌,有点惊讶地说:“这个车好像不便宜,我哥一直在求我爸爸买这个车,但我爸一直不肯买。”

  与周梵有个便宜弟弟不同,李清铭有个败家哥哥,浪荡纨绔得不像样,仗着李家资金雄厚,学着其他富二代开公司做生意,但赔了不少钱,李家至今都在补他的无底洞。

  周梵不太认识汽车的品牌,只是觉得有人来接她们比搭出租要方便很多。

  上车的时候,一个男生坐在驾驶位,摁了下遥控,看到周梵和李清铭,笑着打趣:“好巧啊,程少爷的女朋友是你们室友啊?”

  男生是上个月领军训服那天,问周梵要联系方式的那个人。

  周梵记不得他了,弯唇笑笑说谢谢。李清铭性格开朗,也自来熟,和他很热情地聊了起来。

  暮色四合,天边的积卷云像鱼鳞似地遍布,最后一抹色调虚晃着,等车开至沉水大桥,天空才彻底陷入昏黑。

  -

  周梵是被李清铭叫醒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恍惚间耳边传来李清铭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李清铭嘴巴动了动:“车抛锚了,我们要换一辆车。”

  几秒后,黑白的画面缓慢变成了彩色,眼前的景象才染上鲜活的颜色。

  周梵下意识看了眼外面。

  汽车好像是抛锚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不是繁华的街道,也不是高速公路上。

  天是昏暗的,周遭没有灯光,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另外一辆车的前照灯打着,点亮外头唯一一抹色彩。

  在这单独的一抹亮色中,周梵好像看到一个人倚在另外一辆车车旁,车灯照着他模糊身形,勾勒出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之前那个开车的男生敲了下车窗,周梵摇下窗,男生歉意地说这个车真的抛锚了,让她们去另外一辆车,他得在这等修理厂的人来。

  周梵和男生说了几句话,李清铭打开车门率先下车了,周梵随后也下了车。

  两个人挽着手走在夜色里,一阵冷风刮过来,映在杂草路上的身影都晃动不止。

  “在这等人。”

  忽然,周梵耳朵捕捉到一道慵懒嗓音,她循着方向看过去,是她先前在车内就看到的那个身形利落高大的人。

  他好像在和谁打着电话,微低着点头,下颚棱角锋利硬朗,在夜色里显得锐利而不可一世。

  周梵很快认出这人是他,一个月没见了,她有点惊讶自己能这么快认出一个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李清铭嘻嘻哈哈地和周梵聊天:“徐雾和郑烟烟肯定已经到了,我们比她们要早出来,没想到还比她们晚到。”

  “运气不好。”周梵看了眼他,说今天晚上车子意外抛锚的事。

  “对啊,我们是真运气不好,”李清铭准备拿出手机看一下时间,居然摸了个空,“我靠,手机还放抛锚车上了。”

  她快速转过身,“梵梵,你等我一下,”她朝车那边走,周梵准备陪她,李清铭回头看她一眼:“很近,你别跟过来。”

  周梵止住脚步,看了眼李清铭,的确只有几步的路,她便打开手机手电筒,替李清铭照亮前方的路。

  手电筒的光亮微弱,光线朦胧,周梵还是打算陪着李清铭一起去,她正准备挪开脚步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四周静了静。

  “过来。”

  清晰低沉的两个字划破安静气氛,周梵愣了一秒,眼神动了动。

  她指了指拿着手机走过来的李清铭,说:“我在等她。”说完,周梵看一眼李清铭,将手电筒的光源送出去一点,一秒后,她听到那人低磁又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也在等你。”

  周梵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着李清铭一蹦一跳地走过来。

  她低声朝他说:“那走吧。”

  -

  李清铭有点困了,打蔫似地躺在后排位上,眼睛完全闭着。

  周梵睡了一觉倒不困了,她双手撑着下巴,看外边绚烂迷离的夜色。汽车开得很稳,一小会后,她们已逐渐远离了了无人烟的郊区,往市中心的方向走。

  西京大学隔市中心有一定的距离,两地之间还隔了个鲜少有人居住的荒地。

  刚刚车子就是在那片荒地上抛的锚。

  车厢里没人说话,等红灯的时候,梁殊择眼漆黑,腕骨清晰,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起来刚劲有力。

  侧脸隐没在黑暗里,开车的时候,大手握住方向盘,动作桀骜又不驯。

  周梵看了一眼便挪开了。

  抵达程子今选的餐厅后,梁殊择歪头看了眼后座上的两个人,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他一贯的混劲:“走了。”

  周梵轻声叫醒李清铭,李清铭擦擦眼,两人下了车。

  梁殊择走在前面,背影都嚣张凛冽。

  李清铭睡醒后才发现她刚刚上的是梁殊择的车,她呆了呆,准备问周梵她是不是睡迷糊了,但几秒后郑烟烟下楼来接她们,李清铭就没问了。

  “路上车抛锚了。”周梵说,“人都到齐了吗?”

  郑烟烟走在前面带路,眼里含着笑意:“都到齐了,就只差你和清铭了。”走到302包厢,郑烟烟回头看了眼她们:“就这。”

  郑烟烟走在前面,周梵和李清铭随后进了包厢。

  程子今定的是一个豪华包厢,构造得极其奢华而漂亮。头顶的灯光流碎光束射映,包厢布局被精心设计过,看起来大气而不流俗。

  包厢里坐了七八个男生,个个看起来都跟个公子哥似的。在场的女生总共就五个,除了她们几个,也就剩其中一个男生的女朋友。

  周梵一进来,虽然今天没怎么打扮,但还是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

  皮肤瓷白剔透,唇形很好看,五官小巧精致,一张脸几乎找不出瑕疵。

  白色长袖T恤宽松扎在劲瘦的腰上,普普通通的牛仔裤也勾勒出一双笔直漂亮的长腿,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出众。

  梁殊择中途去了趟卫生间,恰好在周梵和李清铭后头走进包厢。

  刚走进包厢,他扯了下嘴角,声音随即便懒懒地在寂静的包厢里响起来:“看什么。”

  众人看到梁殊择进来,视线才从周梵身上扯下来,纷纷和他打趣说着车子抛锚的事。

  许雾给周梵和李清铭留了她身边的两个座位,周梵和李清铭便坐下,菜还要等一会才上。

  徐雾担心周梵和李清铭无聊,转头问她们:“去打桌球吗?”

  周梵打桌球很厉害,她也很久没打了,手有点痒,就点头说了声好,李清铭和郑烟烟也说去打,徐雾和程子今说了声,四个女孩便起身出了包厢。

  梁殊择依旧坐在正中心的位置,周围的人聊着天玩笑,他半天搭一句腔,看到四个女孩走出包厢,他扬了扬下巴,问程子今:“你女朋友去哪?”

  梁殊择:“打桌球?”

  程子今笑了笑:“择哥有兴趣?”

  梁殊择没搭他的腔,沉默一瞬,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你悠着点。”

  其他人自然都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纷纷打趣道:“程少爷今年这都是第几个了?”

  有人立马接道:“上一个还是上个月的事吧?”

  “程少爷这是马不停蹄啊。”

  “子今玩女人还是有一手的。”

  “无缝开新啊这是。”

  笑声断断续续地扬起来,整个包厢里打趣程子今的话越来越多。

  梁殊择懒懒地扯了下嘴角,声音平静沉稳,泛了点懒倦:“程子今你悠着点就是了。”

  程子今捏着眉骨,见包厢里都是一些朋友,说了实话:“我其实也看不上她,根本没想让她做我女朋友的。我就是想玩玩。”

  包厢里静下来,几秒后,有人接道:“那你和她说清楚不就行了,既然不喜欢,别耽误人女孩。”

  程子今:“她总是黏着我,我也不太忍心。”

  “程少这算是怜香惜玉啊。”

  程子今打开烟盒,下意识想抽烟,刚将打火机拿出来,梁殊择便抢了去。

  程子今手扬在半空中,捏了支烟出来,咬在嘴里,朝梁殊择说:“你想亲自给我点上?”

  梁殊择嘴角扯起,反手将程子今的打火机扔在了沙发上。

  沙发靠着的墙壁上方挂着一副油画,主色调是水蓝色,画了个遮面的女孩,色彩绚丽丰富,女孩看起来妩媚多情。

  梁殊择淡淡扫了眼那油画,倨傲肆意地笑了声。

  众人都望着他,几秒后,他们听到梁殊择声音。

  “今晚谁都不能在这抽烟。”

5

  “为什么?”程子今嘴唇依旧咬着烟,被气笑了:“你给我一个说法。不抽烟哪行。”

  梁殊择起身离开包厢,声音从门口传到程子今和众人耳朵里。

  “嗓子疼,闻不了烟味。”

  他嗓音声线懒倦,嚣张猖狂到了极点,但偏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听他的,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他是梁殊择。

  -

  周梵右手持杆,肘关节抬高,附身瞄球,几秒后她瞄准击球,“噗通”一声,球入袋,动作一气呵成,打得非常漂亮。

  李清铭站在她旁边,在旁有几个围观的人纷纷朝周梵这边看过来。徐雾和郑烟烟在另外一个桌上打着玩,见欢呼声起,便也朝周梵那看过去。

  周梵弯唇笑了笑,李清铭扒拉着她手臂:“梵梵,你教我。”

  周梵练过手,解痒不少,便手把手开始教起李清铭。

  但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有个男生戴着帽子,一身卫衣装,朝周梵说:“等会来一局?”

  李清铭:“梵梵得教我。”

  男生看一眼周梵,没搭理李清铭,问她:“没时间?”

  “我没时间,“周梵说,“我来这就是为了教她。”

  男生哦了一声,到另外一桌去打了。

  李清铭看着他有点失落的样子,心情甚好。周梵教李清铭时,李清铭按照周梵的步骤一步一步做,她学得极其认真,连梁殊择走进台球室她也没注意。

  要搁平时,她早就咋咋呼呼地将杆子丢到外太空了。

  梁殊择懒散坐在沙发上,骄恣又大张旗鼓地看着周梵教李清铭打台球。

  因着灯光原因,他眉眼看上去像压着层厉色,鼻梁挺拔,一张英俊的脸狂妄又肆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离开沙发,往周梵那桌球的位置走。

  “你要灵活使用高低杆,”周梵看了眼李清铭握杆的方式,“你这样是可以的。”

  李清铭受到表扬,嘴角翘起一个弧度,说:“我也不是很笨。”

  周梵纠正她手臂的姿势,贴近她身体,说:“你这样会更好。”

  “老师。”

  周梵和李清铭同时听到一道低沉有磁性的声音。

  “能教教我么?”

  周梵歪头看了眼对面的人,看他好几眼,抿下唇,有点不太相信地问:“你不会?”

  梁殊择看着她,瞳仁干净漆黑,深不见底。

  他扬了下眉梢,大言不惭道:“不会。”

  李清铭放下杆子,莫名兴奋地朝周梵说:“那梵梵你教他吧。”

  “……”周梵估摸着时间说:“要去吃晚饭了。”

  梁殊择缓缓地滚动下喉结:“什么意思。”

  周梵很干脆地歪头朝他说:“我饿了,不教了,下次吧。”

  沉默几秒,梁殊择缓慢吐出一个好字。

  周梵:“?”

  那个,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打算付出实际行动的。

  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坚持和这么好学。

  -

  吃饭的时候,周梵已经做好了整个包厢烟雾缭绕的准备,但没想到,徐雾男朋友的朋友们素质都很高,没有一个吞云吐雾的,这让周梵对程子今多了百分之一的好感。

  吃完饭,徐雾亲昵地站在程子今身边,两个人依依不舍了好一会才分开。因为程子今今晚得回家一趟,所以不能送徐雾回学校,徐雾只能由梁殊择和另外一个朋友送回去。

  最后,送徐雾和郑烟烟的人是另外一个男生。送周梵和李清铭的人是梁殊择。

  李清铭感叹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周梵只记得要教他打台球的事,但他在回学校的路上一点也没再提起这个事。

  回宿舍是在十点三十分。

  徐雾今天喝了点酒,脸蛋红扑扑的,一回到寝室,她就将宿舍门关掉,整个人压在门上,问她们:“怎么样?我男朋友不错吧?”

  郑烟烟鼓了一下掌:“不错。”

  李清铭收拾着床单,也附和着说还可以。

  徐雾转头问周梵,周梵思考了一下,李清铭立即扑到周梵身上,玩笑着推搡她。周梵停止思考,和李清铭又打闹在一起。

  徐雾醉态明显,眼睛迷迷糊糊的,眯了又眯,过几秒,便转身拿干净衣服去浴室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有一堂公共课,四个人起晚了集体迟到。

  李清铭拉着周梵,郑烟烟拉着徐雾两两站在阶梯教室后门那。

  几大块分隔开的透明玻璃反射着日光,阶梯教室宽敞亮堂。

  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师站在台上,头发梳得锃亮,唇上抹着鲜亮的口红,正指着PPT念到“思想理论是社会变革的先导”。

  周梵率先微弯着身子往前走了一步,正准备找合适的空位,后头忽然便响起一道声音。

  是属于那种年轻男人特有的泛着点懒倦,但同时又低沉好听的声音。

  “不进去么?”

  周梵闻言眉梢略往上挑了点,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她几乎在一秒内就辨认出来了。

  但同时他太打眼,很快有不少道视线同时聚集到教室后门,其中也包括正念PPT的老师。

  但梁殊择像什么也不怵,漫不经心提着步子便往教室里面走,背影清瘦但不单薄,手长脚长,带着几分落拓不羁。

  随后周梵和李清铭也走进教室,找了个空位坐下,上头的老师只停顿不到零点一秒,便继续念着下一页的PPT。

  但自从梁殊择走进阶梯教室,教室里便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的声音。原先沉闷的气氛因着来了个光芒万丈的人,而发生转变。

  议论声四起,西京大学所有的人几乎都认识一个叫梁殊择的人,但除了那时的周梵。

  -

  2014年那会,校园论坛还挺流行,李清铭就格外爱刷西京大学的论坛。

  她刚坐下,掏出手机,西京大学的校园论坛就已经全部变成了梁殊择的私人日记。

  前十条基本是梁殊择,第一条“今天我在马克思学院看到梁殊择了!”被顶了最前面,几分钟时间不到已经变成了热帖。

  李清铭慢吞吞喝了口牛奶,点进去看这个帖子。

  帖子第一楼是楼主偷拍的一张照片,因着拍得匆忙,所以照片也有些模糊。

  男人侧脸棱角分明,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散漫地走在七点多的校园路上。

  他脖颈笔直,下颚挺朗,整个人看起来不受约束,傲慢到了极点。

  下面有许多人的回复。

  李清铭逐一看了看,跟帖的人几乎全部都在说梁殊择几乎从不来上这种课,能在这种课上见到他,比中五千万彩票还要难。

  “对哦,他不是大二的么,但我们这节课是大一的啊。”李清铭边小声朝周梵说,边拿着手机刷校园论坛。

  周梵也没听课,但对这个话题也不感兴趣,随口回道:“挂科了吧。”

  “挂科么?这也能挂?”李清铭皱眉继续翻着论坛,很快又有一个新的帖子被很快顶了上来。

  “我靠,”李清铭点进新贴,“他期末直接缺考了。”

  周梵那时正在卡通农场里扩建她的小镇,连李清铭在说谁都不知道,也根本没将梁殊择这个名字和之前那个接二连三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联系在一起。

  她那时只知道玉米是5分钟作物,大豆是20分钟作物,原材料甘蔗是30分钟作物,以及卡通农场这个游戏还挺好玩。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梵和李清铭从前门走出教室,李清铭还回头看了一眼顺着人流走出去的梁殊择。

  “好令人迷惑啊,他为啥缺考啊?”

  周梵往寝室的方向走,顺势也看了眼那个在人群中光辉夺目的人。学院前种植了许多香樟树,风吹起她抱着的书,页面恰好翻动到第二十三页,周梵扫到一句话。

  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

  她弯唇笑了笑:“可能是为了坚定不移走自己的路吧。”

  说完,周梵又看了眼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不是这几次和他频繁遇到的眼熟,而是没来西京大学之前的眼熟。

  她忽然想起,2014年年初的时候自己参加过一次周峪嘉的家长会。那时周父周母忙生意,周峪嘉初中和她高中连在一块。

  她上高三的时候,每周一下午都会休息半天,趁着这半天时间,她还抽空去了趟隔壁,替周峪嘉参加初三冲刺的家长会。

  因为数学老师拖堂,那次周梵去得比较迟。等她到的时候,家长会都开始好十几分钟了。

  但令她庆幸的是,她刚走进周峪嘉的教室,便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在她前几秒之前才入座。

  因着光线原因,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看样子也是来替弟弟妹妹参加家长会的。

  看来并不止她一个人迟到。

  大半年过去,当时参加家长会的细节问题,周梵已经记不清了。

  唯二记得的是周峪嘉成绩实在堪忧,除了这个,便是当时那个男生的背影。

  不知是因为他也迟到缓解了她的尴尬,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周梵对那个背影实在记忆犹新。

  但不知道怎么就将这两个人的背影联系在一起了,就连她自己都有点纳闷。

  “梵梵,你想好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李清铭忽然打断了周梵的思考。

  “啊,”周梵压了压手中乱飞的书,“我还没想过。”

  李清铭眨了下眼:“要不我们选同一个社团吧?”

  周梵笑了笑:“我喜欢的社团你一定不感兴趣。”

  李清铭好奇心被激起来,言之凿凿道:“你说,我肯定誓死追随你的步伐。”

  沉默几秒,周梵浅声说:“手语社。”

  “……”李清铭愣了下,“我为我刚才的莽撞向你道歉。”

  周梵闻言笑几声,说:“我还不知道西京大学有没有这个社团呢,什么时候社团招新我再去看看。”

  她之所以想学手语,是因为高一时中学举行志愿活动。周梵去了一家特殊的小学,看着那些可爱的小孩子耳朵失聪,什么也听不见,她就萌生了想学手语的想法。

  周梵想和那些人交流,也希望日后能多帮助他们一点。

  -

  社团招新是在正式上课的第一周周末。

  手语社在众多高校中创立的算不上多,所以周梵能在西京大学看到手语社三个字时有点惊讶。

  她之前想,如果西京大学没有手语社,她可能会成为社长建立手语社。但既然西京大学有,那她成为社员就好了。

  李清铭去了对面的武术社,周梵弯唇看了她一眼,在手语社的座椅上坐下。

  负责招新的是个学姐,她将报名表推给周梵,笑笑:“想学手语吗?”

  “学姐好。”周梵嘴角翘起说:“想学。”说完,她便低头填表,报手语社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黑色的水性笔依次划过纸张,周梵填了姓名班级和联系方式。填完后,她将水性笔搁在一旁,学姐忽然凑近了她,低声笑着问:“你是真想学手语还是冲着我们社长来的?”

  “……”周梵愣了好几秒,将报名表递给学姐,下意识吐出几个字:“我是真想学手语啊。”

  学姐看她好几眼,接过报名表,没说话只是笑。

  周梵觉得疑惑,便问:“学姐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啊?”

  学姐看了看周梵填的内容,笑着说:“因为参加手语社的同学很多都是冲着我们社长来的。”

  “……”周梵哦了一声,说:“我不是,”她补充道:“我是真想学手语。学姐,我们社团创办了多久啊?”

  学姐沉默一小会,说:“刚建不久。”

  周梵笑了笑:“还挺新的。”

  “小梵同学啊,”学姐说,“幸好你不是冲着我们社长来的。如果你是冲着他来的,大概也入不了社,我们还是会筛选的。”

  周梵:“学姐你放心,我就是想学手语才来手语社的,和你们社长一点关系也没。”

6

  当天下午,周梵顺利加入了手语社团的Q|Q群。很快,在周六晚上,社团举行迎新大会。

  但那天周梵临时被老师叫去拍西京大学的宣传片。

  直到七点多,摄像机的镜头在最后一抹昏黄里定格。

  她弯唇笑着,从西京大学的图书馆的知行坡上走下来,风吹起她裙摆泛起涟漪,白皙得发光的小腿展露,连续一个下午的拍摄才完全结束。

  周梵之前已和手语社的学姐请了假,说会在八点半之前赶到。眼下时间还来得及,她便去食堂二楼吃了碗粉。

  辣椒油浮在粉面上,葱花荡着,粉条劲道,有嚼劲,周梵决定明天带李清铭一起来吃。

  赶到手语社恰好是在八点整,迎新地点是在11栋教学楼。

  因着拍宣传片,周梵打扮了一番,也懒得再回寝室换衣服。

  她红唇点着,里头穿着条白色的吊带裙,外面搭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比平时多几分知性成熟,但也没显得过分打扮,也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周梵走进教室时,之前那个负责招新的学姐正在用PPT介绍西京大学的手语社。

  PPT上写着,建社时长一个月。

  西京大学建社不容易,程序多,又麻烦,也不知道社长为什么要建立手语社。

  但周梵觉得的确只有喜欢,才能成功建立起手语社吧。成为一个社长不容易,得肩负起很多责任,也只有当内心真正出于喜欢,才能克服建社的苦难。

  之前学姐问她是不是因为冲着社长来,才想加入手语社的。

  周梵现在倒有点好奇,手语社的社长到底是什么人了。

  “小梵同学!”当周梵走进教室时,学姐立马朝周梵扬了下手,“来,先做个自我介绍。”

  周梵弯唇笑笑,从容自如地走上讲台。

  这是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左侧深灰色的窗帘挡住玻璃,右侧窗帘没拉紧,可以看到外面笔挺的香樟树。

  大一的新社员统一坐在了前面,后面坐着的是大二或者大三的学长学姐,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桌上摆着一张纸,时不时在纸上写着东西。

  “你们好,我是周梵,很高兴认识大家。”

  周梵站在台上,PPT白色屏幕上部分光映在她眉眼处,狐狸眼里像是勾了点细碎的光,五官看起来更立体分明。

  做完自我介绍,周梵下台,坐到第一排位置。

  学姐站在门口,像是和谁打着电话,香樟树上光影浮动,夜色点缀其间。

  一会后,学姐说了些手语社的日常活动,周梵极有兴趣地听着。

  “我们社的活动还挺多的,以后会教你们手语,手语操也会教,”学姐按了下鼠标,PPT上便出现了几张照片,“这些都是我们今年上半年做的志愿活动,你们可以看看。”

  “今年4月份的时候,我们去了聋哑学校,帮助那些小朋友整理房间,和他们一起玩游戏,聊天,我觉得这些活动都挺有意义的,”学姐又调了一页PPT,将鼠标滑到照片上,“社长梁殊择都认识吧?西京大学的大红人。”她笑了笑。

  周梵眼神缓慢地转了转,看着PPT上被放映出的照片,第一次彻底将梁殊择这个名字和那个人的长相身影对上名号。

  原来梁殊择就是手语社的社长。

  照片不是彩色,不知什么原因,曝光比例调得还有些问题,也不甚清晰。

  照片地点似乎是在一个大教室里,小朋友们规规矩矩地坐成一排,墙后面贴着托马斯火车和超级飞侠的动漫贴纸。

  梁殊择做着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手语,朝着那些小朋友做的。他五官硬朗笔挺,但表情却温和,不似平时那么懒散张扬,一副看起来极有耐心的模样。

  小朋友们有的露出笑容,有的表情空洞,还有的按捺不住似的想离开座椅。

  周梵视线一直投在PPT那几张照片那,都没注意本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撑着下巴,正在想梁殊择这个名字李清铭是不是向她提起过。

  耳边忽然就响起一道声音,熟悉的,依旧好听磁性的声音。

  “看什么。”

  周梵撑着下巴的手动了动,心像是被根弦似的扯了下,她歪头看了眼旁边的人。

  梁殊择穿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卫衣袖口往上勒了点,露出了清晰的手腕,青筋明显,看上去极具年轻男性的力量感。

  他正懒洋洋地看着她,眼角往上勾了点,眉梢也稍稍挑着。

  周梵:“……”

  几秒后,梁殊择漫不经心地扯起了一个嘴角。

  “看PPT,”周梵下意识吐出一句话,“观摩社长刚建了一个月的手语社。”

  梁殊择似笑非笑地扯起一个嘴角,起身往台上的方向走。

  -

  梁殊择站在台上,表情混不吝,傲慢张狂到极点。

  周梵看了眼PPT上的图片,又看了眼他现在的样子,抿了下嘴。

  这人还有两幅面孔呢。

  “我是梁殊择,是手语社的社长。”

  他声音清晰,纵使音量不算大,也还是缓慢地回荡在整间教室。灯光冷白,眼漆黑,悉数打在他侧脸及硬朗下巴,勾勒出分明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懒散又冷硬。

  教室前门敞着,成片高大香樟树叶映在地面的阴影被风吹动,深灰色的窗帘也随风动了动。

  梁殊择的社长介绍极其简单,周梵在心里说,一个月的社团本来也没什么好介绍的。

  几分钟后,迎新便结束了,周梵和学姐说了再见后,就走出了教室。

  西京大学的夜色向来很浓,月亮藏在云朵里,连一个角都看不见。

  -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九点,周梵带李清铭一起去二楼吃粉。

  李清铭用筷子夹了一撮粉,又蘸上许多辣椒油,周梵顿了一秒,问她:“梁殊择是手语社的社长,你知道吗?”

  李清铭痛心疾首地说:“就算社长是梁殊择,我也不想进手语社,他为什么偏偏要当手语社的社长!”

  周梵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顿几秒,李清铭忽然反应过来,她眼睛睁圆一点,说:“梵梵,你对梁殊择感兴趣啊?!”

  周梵继续吃着粉,等粉全部进了肚子,她说:“不感兴趣。”

  “那你问他干嘛?”李清铭笑了,“我上次逛了好久论坛,终于弄清楚他为什么旷考了。”

  “……”周梵:“为什么?”

  李清铭用筷子夹起一大团辣椒油,全部放到嘴里,慢慢地说:“他好像是回家了。”

  辣椒油太辣,李清铭连忙喝了一大口水,周梵看着她样子,特想试试,也夹了一大团辣椒油,毫无表情地吃下去,然后过几秒,辣味直直地窜进五脏六腑。

  周梵感觉背后都被辣得出汗了,喝了大口水后,她说:“好辣。”

  忽然周梵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李清铭替她拿出来,周梵接连灌了一大瓶水后,接了电话。

  是昨天那个拍摄西京大学宣传片的摄影老师。

  “是周梵同学吗?”老师声音圆润浑厚,胸腔似乎也起伏着,发出重重的呼吸声。

  “老师你好,我是周梵。”周梵将手机平放在桌上,继续吃着粉,但是没再放辣椒油了。

  “是这样的,周梵同学,今天下午可能还要辛苦你来拍下宣传片。”

  周梵表情滞了下,说:“是昨天拍摄的有问题吗?”

  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昨天的没问题,但还得补几个镜头。我们昨天不是在图书馆拍了吗,但我们今天得去教学楼那拍一下,有几个学校重要的景没拍到,校长说得再补几个镜头。”

  周梵呼吸逐渐平静下来,说了声好。

  “那就辛苦周梵同学了,会有加分的。”老师说完,便挂了电话。

  -

  西京大学的教学楼极具美学设计感,两栋楼用长廊连在一起,中间还辅以假山水池等景致。

  老师拿着摄像机,将镜头悉数对准前方。

  高挑漂亮的女生拿着本艺术概论的书,行走在教室走廊,他使用一个长镜头,跟住女生,将其全部记录了下来。

  依次又换了好几场景,老师看着摄像机里的镜头,很满意地说:“近景和特写都很不错。”

  昨天和周梵一起拍的男生今天没有来,周梵有点好奇地问:“那个男生的镜头不用补拍吗?”

  怎么就光补拍她一个人的。

  老师:“不用他了,我换了一个男主角。”

  周梵:“?”

  “是这样的,周梵同学。我昨晚回去看了下初步的宣传片,我觉得那个男生还是不太合适,所以全部推翻重拍了。”老师和煦笑着,调着摄像机里的视频参数。

  周梵闻言表情僵了僵。

  不带这么玩人的吧?

  全部推翻重拍?

  周梵:“那昨天拍的都作废了?”

  老师拍了拍她肩膀:“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有几个镜头可以保留的。”

  周梵被气笑了:“老师,您刚拍的时候也是可以看出那个男生不太合适的,怎么没当时就换啊?”

  杨辉闻言表情怔了怔,他当老师当惯了,很少见人敢质疑他的:“同学,你得考虑老师的工作量,你当女主角很辛苦,我拍摄也是很辛苦的。”

  周梵沉默几秒,见着这老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顿了顿,说:“老师,那今天我们就把所有的镜头拍好,行吗?”

  杨辉扫她一眼,肯定地说:“当然可以。”

  -

  新来的那个男主角很不错,镜头语言和形象都比之前那个要好,杨辉很满意地结束了今天的拍摄工作。

  但其实他最满意的男主角是梁殊择。

  那个男生高大,镜头条件好,气质也很不错,尤其是今年刚为西京大学拿了个全球的奖,替西京大学挣了份极高的荣誉。

  按理来说,选梁殊择是最合适的。但他是这么想,也请了梁殊择好几次,人家就是不愿意来也没办法。

  杨辉什么招也想了,但奈何梁殊择总是硬塞给他“没空”二字,草草地打发了他。

  晚上七点多,杨辉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哪位?”他剪着片子,忽然又觉得这个男主角和女主角不是很搭,在宣传片里问题暴露得很明显。

  “我,梁殊择。”

  杨辉扬了扬眉,笑着问:“上次问你的事,你肯答应了?”

  梁殊择:“开始拍了么?”

  杨辉撒了个谎:“没拍,就等你呢。”

  梁殊择沉默几秒,说:“我明天来。”

  明天恰好是校庆,全校都放假。

  杨辉很高兴地挂了电话,关掉电脑,决定明天再重拍一次。

7

  周梵当宣传片女主的消息是几个朋友之间聊天,梁殊择偶然听到的。

  但他这几天为着手语社和计算机竞赛的事忙,并不知道周梵已经为宣传片这事拍了两次了。

  -

  周一是校庆,学校放假,一整天都不用去上课,周梵早和李清铭约着去市中心看电影了。

  七点多,杨辉老师给她打了个电话,周梵眉心一跳,原本不想接这个电话,但手滑不小心蹭到了,电话忽然就接通了。

  “周梵同学啊。”杨辉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早上好啊。”

  周梵顿了顿,淡淡地嗯了声,静候他下文。

  “是这样的,老师呢,”杨辉顿了半晌,叹口气,说:“我这样也是为了学校好啊,学校宣传片拍得好,对学校也是有帮助的。”

  周梵听着他扯,就是不搭一句腔。

  “……”杨辉又沉默半晌,说:“今天是校庆,理应也是为学校做贡献的时候。”

  周梵:“老师,您有话可以直说。”

  “是这样的,周梵同学,你认识梁殊择吗?”

  周梵再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回答说:“怎么了?”

  “老师今天终于请到他了,梁殊择愿意做我们宣传片的男主角了,他之前一直没有答应老师,昨晚才终于松口答应肯来拍了。”

  “……”周梵说,“老师,您的意思是又要重拍?”

  杨辉:“周梵同学,你理解一下老师嘛,老师也是想让最适合拍宣传片的人来拍片子。”

  周梵昨天忍了一次,今天实在不想再忍,她抿下嘴,说:“老师您昨天答应我了,说昨天会结束拍摄。”

  “事发突然么,”杨辉说,“我也没想到梁殊择突然就答应要拍了,他之前可是一直没答应我的。”

  周梵:“您考虑他,也考虑一下我。”

  杨辉也有点气了:“你的意思是不想拍了?”

  周梵嗯了一声。

  也不带这么折腾人的,大热天的,本来一天就可以解决的事,硬生生又来第三次?

  加分这事对她没说几乎算不上加成,所以这事在她眼里,一点好处也没捞着,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老师一点也不专业。

  拍宣传片跟玩似的,拍一次不满意就全部推翻重拍,连着几个镜头拍,好不容易拍好了,结果第二天又不满意,又要重拍。

  杨辉:“你可想清楚了,和你搭戏的是梁殊择,那可是梁殊择。我不用你的话,还有大把的女生愿意和梁殊择合作。”

  周梵:“那您去找那大把的女生吧,我不拍了。”

  杨辉生气地挂了电话,周梵接着继续睡觉了。

  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那就是宣传片男主成了梁殊择,愿意合作和他一起拍的女生真还挺多,他把这个消息一放出去,不少漂亮女生就来问他拍宣传片的事了。

  杨辉笑着挑选合适的女主角,他就说,周梵不拍了又怎么样,多的是女生供他拍。

  他是老师,多拍几次怎么了,他有这个权利。

  下午一点多,梁殊择推掉所有邀约去了杨辉发给他的地点。

  他到达教学楼时,杨辉正在那摆弄摄像机。

  “殊择同学!”杨辉见到他,兴冲冲朝他招手,同时打量他一番,表情洋溢着的高兴都藏不住:“你这个外形条件在我们西京大学,那的确是非常不错的,如果你不在宣传片上,那真是一种遗憾啊!”

  梁殊择插兜看着他,嘴角扯了扯:“人都到齐了么。”

  “到齐了呀,”杨辉指了指教室里面坐着的女主角,“女主角在里面。”

  梁殊择闻言滚动下喉结,抬了抬眉眼,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五官清纯艳丽,眼里含着笑,正捧着一本书朝梁殊择招手。

  梁殊择眼神冷下来,转身看了眼杨辉:“你玩我?”

  杨辉摆弄摄像机的手一滞,眉毛很快竖了起来:“你怎么和老师说话的?”

  梁殊择掀了下眼皮,转身利落下了楼,背影轻慢决绝。

  教室里的女孩见梁殊择走了,有些不满地朝杨辉问道:“老师,梁殊择怎么走了呀?他不拍那我也不拍了。”

  杨辉没辙了,他气急,瞪了眼那女孩:“拍不成了那就不拍了!”

  女孩也瞪他一眼,生气地将书扔在地面上。

  杨辉气得眉毛头发一块乱飞,驾着摄像机就回办公室剪昨天拍的片子了。

  -

  周梵和李清铭看完电影回寝室的时候,徐雾哭得正伤心,郑烟烟给她递了一张又一张的纸巾。

  “程子今这个渣男!”徐雾一边抽泣一边抹眼泪,郑烟烟在一旁附和她:“我早就看出他这人花得很,你看他身边的朋友,都是一副那种身边少不了女孩的样子。”

  周梵和李清铭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后,坐到椅子上问郑烟烟,徐雾这是怎么了。

  徐雾眼泪又涌出来,自己解释道:“还不是程子今,我和他交往不到40天,我刚刚去他学校查岗,看到他和一个别的女孩玩暧昧。”

  程子今不是西京大学的,他在隔壁的一个二本学校,今天徐雾没和他打招呼,私自去了他学校,结果就看到程子今和一个女孩走得特别近,两人笑得正开心。

  徐雾当场就冲上前,质问程子今他在干嘛。

  程子今愣了下,也没想到徐雾会来学校找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但程少爷这种场面也见过不少,连忙向徐雾解释了一遭。

  但徐雾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转身就回了西京大学,从上午十一点哭到了现在下午六点。

  “呃,”李清铭抿下嘴,安慰徐雾:“你先别哭了,说不定是误会呢?”

  周梵坐在一边,没说话,起身去给徐雾冲了杯牛奶。泡完牛奶后,她递给徐雾,“先喝杯牛奶,缓一下。”

  徐雾最爱喝牛奶,就算现在出于她人生中比较伤心的一个时刻,她也还是爱喝牛奶。

  “谢谢梵梵,”她接过牛奶,慢腾腾地喝着。

  “我觉得这肯定不是误会,”徐雾说,“本来我和程子今刚见过几面,就谈上恋爱了。也没什么感情基础的。”

  周梵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

  徐雾:“就暑假的时候认识的,我是西京市人嘛,程子今是遂南市的。他暑假的时候来西京市玩,我们就认识了。”

  周梵也是遂南市的,她愣了下:“我和你男朋友还是一个市的。”

  徐雾抹下眼泪:“我要和程子今分手!”

  李清铭为安抚徐雾,数落起程子今的优点。

  “他有钱啊,”李清铭说,“证明他会投胎……然后,他长得也还行,人也挺有礼貌的。”

  周梵觉得程子今玩暧昧的事不能忍,她这人一向有感情洁癖。

  但那时李清铭戳了下她肩膀,示意她帮忙再说几个程子今的优点。周梵对上李清铭眼神,随口道:“上次我们去吃饭,他让他朋友都没抽烟。”

  这是程子今在周梵这唯一的一个好感点。

  “什么呀,”徐雾将牛奶杯“噗通”一声放到桌上,“程子今后来和我说了,是梁殊择不准他们抽烟。”

  周梵眨下眼,哦豁,这唯一的一个好感点也没了,那分吧。

  嗯?是梁殊择不准抽烟的?

  这一点倒是出乎周梵意料。

  她稍微愣了下神,接着便和李清铭,郑烟烟一起安慰了徐雾一宿。

  -

  十一月的第一天,“沉途”台风登陆西京市,海水直直掀起好几米浪潮,连带着西京市下了两天的雨。

  周六,手语社上午对社员进行手语培训。

  周梵在这学了一下午的手语动作,她觉得手语社比她想象中的要专业很多,这一点让她对社长梁殊择刮目相看。

  专业的手语老师教完最后一个手语动作,周梵学了好几遍后才学会,她刚成功模仿了一次后,李清铭就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恰好手语老师下课,周梵便接了电话。

  “徐雾和程子今和好了。”李清铭说,“今天程子今生日,徐雾叫我们一起去玩。”

  周梵整理下笔记和课本,说:“去哪玩?”

  “徐雾也没说,梵梵你手语课上完了吗?要不我们一起去吧,也挺无聊的。”

  周梵走出教室,“上完了,我等会就回宿舍了。”

  因着台风影响,连着下好几天雨,地面完全是湿的,学校里种的香樟树被狂风席卷,一阵风迎面而来,将周梵手中的单页笔记吹走了。

  周梵连忙弯腰去捡,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捡到了。

  那只手刚劲有力,血管似乎都清晰可见,在狂风里显得极具安全感。

  周梵掀眸,看到梁殊择没什么表情地拿着那张单页笔记。

  她想起那次他捡到兔子耳坠,却不肯还她,还说兔子没写她名的事。

  “这是我的笔记,写名字了的。”周梵便先发制人地说。

  梁殊择没看笔记,径直便递给了她。

  两个人站在教室走廊上,台风过境时狂风呼啸,树叶被吹得吱呀作响,周遭的背景音都乱到极点。

  忽然又有一阵风吹过来,掀起周梵穿着的长裙一角,裙摆在风中凌乱摆动。

  她皮肤白,狐狸眼的睫毛又黑又浓,根根分明,整张脸看上去充满了故事感,是那种著名电影导演会喜欢的长相。

  而梁殊择站在她身侧,雨滴斜着飘进走廊,他挡住大半部的风雨。

  他锋利硬朗的侧脸对着周梵,乌云密集,黑沉的天几乎没有阳光。周梵看着梁殊择,感觉他站在了悬崖边的末尾。

  过几秒。梁殊择凑近周梵,单眼皮撩着看她。

  或许是因为天气原因,他说话的声音也似乎显得沉,压着周梵的耳膜,像是凑在她耳朵边上说的似的。

  “怎么不演女主角了?”

  周梵回望着他,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是哪一刻曾经发生过的镜头,又或者是她在哪个摄像机里曾偷窥到这一幕。

  但她唯一肯定的是。

  那一天是台风登陆的第一天,也是她开始对梁殊择有初步印象的第一天。

8

  周梵闻言挑了个眉,将单页笔记夹到书本里,看着梁殊择问他:“老师和我说你要拍宣传片?”

  梁殊择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淡淡睨了她一眼。

  周梵哦了一声,撑开伞,书本抱在胸前,扫一眼他,说:“我不想再重拍了。”

  梁殊择站在走廊边,吐出一句话:“什么意思。”

  “我之前已经拍过两次了,如果你来当男主角,我又要重拍,太浪费时间了。”周梵说。

  “之前拍过?”梁殊择沉吟半晌,垂眼凝视她。

  周梵:“嗯,杨辉老师之前已经找我拍过两次。”

  梁殊择听着她的话,很快想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散漫地扯起嘴角:“我还以为——”

  周梵听到接连不断的雨声和风吹动樟树叶的声音。

  隔一秒,她听到眼前人清晰而低磁的一句话。

  “是我的原因。”

  周梵怔一秒,说:“怎么会。”

  恰好此时一位手语社的社员从教室走了出来。很巧,这名社员是周梵刚刚一起学手语时的同桌。

  “梵梵,社长。”女生看到两人,微笑着一一打过招呼。

  周梵弯唇笑笑,梁殊择淡淡点头嗯了声。

  “我忘记带伞,下雨了。”女生表情发愁地看着外边的雨,伸出一只手,瓢泼似的雨很快打湿手心。

  周梵:“你回宿舍吗?”

  女生回头望了眼她,吐下舌头:“我要去医务室,和医生约好了的,马上就要迟到了。”

  医务室和宿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且距离很远。

  周梵啊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手语社的人几乎已经走光了,也没有可以和她一起同行的人。

  女生像是很着急的样子:“这雨这么大,我怎么过去啊,等会约的医生都下班了,哎,也没有人可以来接我。”

  周梵看着她模样,便将伞给了她:“你打我的伞。”

  女生担忧地看着她:“那你怎么办?”

  周梵:“你比较急,你先去吧,医务室的确快下班了。”

  女生说了声谢谢,急匆匆地将伞撑开,朝医务室的方向走。

  周梵退到走廊里边,打算给李清铭撒个娇,让她送把伞过来。正往手机对话框输入一个撒娇的符号,她便听到了梁殊择的声音,依旧懒洋洋,但透着一贯的从容和坦然。

  “我去物理学院,你去哪?”

  周梵迟疑一秒,说:“回宿舍。”

  她宿舍和物理学院离得极近,这意味着她和梁殊择顺路极了。

  “还挺顺路。”梁殊择撩了下眼皮看她。

  周梵慢腾腾地嗯了声。

  梁殊择站在错落的廊檐下,单手举着一把伞,手臂清瘦有力。

  头发极短,单眼皮看起来冷硬,高挺鼻梁在一片黑沉的天中显得更挺直。

  “走。”他吐出一个字。

  周梵:“你要送我回宿舍吗?”

  梁殊择扯下唇角:“这不是顺路?”

  周梵也不想麻烦李清铭,便朝梁殊择说了声谢谢,梁殊择傲慢地嗯了声。

  两人便穿过西京大学的长廊,往九号路的方向走。

  九号路坡度大,是西京大学最长的一条林荫路,物理学院和周梵宿舍恰好在这条路的尽头左右两边。

  雨势渐大,雨丝连成硬邦邦的线条,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在这场来势汹汹的大雨里,周梵和梁殊择一起走到了九号路的尽头。

  “择哥这是谈恋爱了?”

  一个男声将周梵扯出混杂的雨声,她抬头,看到从坡上下来一个人,眼眯着扬着笑。

  周梵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便弯唇笑了笑:“不是,他去物理学院,刚好和我顺路。”

  恰好也到了宿舍,梁殊择看了眼周梵:“到了。”

  周梵嗯一声:“谢谢。”说完,她便没沾一滴雨地回了宿舍。

  刚刚打趣梁殊择的男生看着周梵回了宿舍,笑着说:“那择哥是来物理学院找人?”

  梁殊择睥一眼那男生,转身往九号路下坡的方向走。

  男生在雨里追着梁殊择:“哥,你不是来物理学院吗?”

  梁殊择背影修长,在雨里逐渐模糊,男生百思不得其解地回了物理学院。

  -

  郑烟烟和徐雾正在化妆,李清铭在宿舍一觉睡到了三点。她从床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准备去浴室洗个澡。

  在去浴室之前,她拿了个挑杆去了阳台,挑杆很快钩住衣架,李清铭正准备把衣服挑下来,忽然看到了往宿舍楼这边走的一男一女。

  因着下雨,视线似乎都变得朦胧,李清铭感叹这雨好大,都让她看不清了。下一秒她才意识到是自己起床没擦眼睛,有东西糊住了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清铭连忙擦了擦眼睛,伸长脖颈往宿舍底下看。

  底下两个人共同打着一把伞,男生比女生高,但步子似乎却放缓,像是在特意和她同步。

  李清铭看了一秒,真准备感叹爱情的力量真强大,忽然一阵劲风刮过来,那把伞动了动,一直被挡住脸的两个人露出一隅。

  男生眉眼锋利,鼻挺唇薄,气质傲慢卓然。女生秀发红唇,五官出众,伞往她那偏一点,李清铭看到她一双勾人的狐狸眼,明眸善睐。

  这不是她家梵梵么!

  她旁边那个人,怎么那么像梁殊择!

  -

  周梵还没回到宿舍,李清铭便在门口候着了。

  “梵梵,你们社长还送社员回宿舍啊?”她打趣着笑。

  周梵知道被李清铭看到少不了一顿打趣,连忙堵住她的嘴:“祖宗,你别闹。”

  李清铭翻了个白眼:“祖宗祖宗叫得这么亲热,我都不知道你和梁殊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没多好,”周梵进了宿舍,拿毛巾擦了擦头发,但其实她根本没淋到什么,“都不熟。”

  李清铭啧一声:“我要是不知道底下那两个人是你和梁殊择,我都以为是哪对情侣了。”

  周梵擦头发的手一滞,扯下唇角:“祖宗,你可别瞎说了。”

  只是恰好顺路而已,而且梁殊择想让她教打台球。

  她想起刚才二人在九号路不多的对话。

  “梁殊择,你是去物理学院上课吗?”

  梁殊择:“这是在没话找话?”

  周梵抿下唇:“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梁殊择将尾音拖长地哦了一声,周梵接着说:“我就挺想谢谢你的。”

  梁殊择:“真想谢我?”

  周梵真诚地嗯了一声。

  “……”梁殊择:“那教我打台球?”

  周梵缓慢地眨下眼,唇角上扬说了声好。

  -

  徐雾和郑烟烟打扮好了,就剩周梵和李清铭了。

  李清铭连忙抱着衣服去浴室洗澡,周梵没什么好打扮的,去手语社是什么样,去玩也就什么样,甚至连口红都懒得补。

  反正等会教梁殊择打台球么,灰头土脸一点也没关系。

  这次程子今叫的人和上次那拨人不太一样了,但都有梁殊择。

  当梁殊择将卡宴开到宿舍楼下时,四个姑娘正好相携走下来。

  程子今的车还没到,就光梁殊择到了。

  徐雾像领导一样指挥:“梵梵和清铭坐梁殊择这辆吧,我和烟烟坐程子今的。”

  李清铭忽然说了声肚子痛,趁周梵没注意跑楼上去了,只扔下一句:“我没事,梵梵你不用担心我!我等会搭程子今的车。”

  周梵:“……”

  她怎么就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徐雾笑了笑:“清铭可能吃错东西了,那梵梵你先上梁殊择的车吧。”周梵便说了声好,徐雾忽然又叫住了她,“梵梵,你别坐前面,坐后面。”

  周梵不知道徐雾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但上次她和李清铭都是坐后面,这次当然也不会突然坐到前面去。

  她淡淡嗯一声,徐雾便解释道:“我听程子今说的,梁殊择不喜欢别人坐前面。”

  “……”周梵表面淡淡嗯了声,在心里说梁殊择这人事还挺多。

  暴雨过后,空气像被清洗一遍,青草香气混着泥土淡味充斥鼻尖。

  周梵头发被风吹乱,她扒拉了下乌黑的发,手刚碰上车把手,便有一道不容置喙的声音传了过来。

  “周梵,坐前面。”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这是周梵下意识想到的第一句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就浮现了这句话,很奇怪。

  当周梵手从后车座那撤下来时,她余光看到徐雾的眼神顿了顿。

  周梵上车后,看到梁殊择扯起的唇角:“当我是你司机?”

  周梵系着安全带,闻言一愣,下意识说出一句话:“你还挺难伺候。”

  梁殊择眼睨她眼:“什么?”

  “……”周梵抿下嘴,恰好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她便接了电话,忍了梁殊择这次。

  梁殊择将车开至程子今定的地点,便带着周梵去了楼上的台球室。

  街头人头攒动,这家私人会所客人却不多,来这的人好像都非富即贵。

  但周梵家境富裕,她小时候和爸妈来这种私人会所也来得比较多,打量几眼这个地方,她便收回了眼神。

  -

  这家私人会所的台球室很正规,场地平坦,地面铺满了瓷砖和大理石,头顶的灯光没有散射,也不刺眼,绿色桌面打眼干净。

  梁殊择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上衣,五官立体硬朗,一张英俊耀眼的脸,就连喉结和锁骨都利落分明。

  周梵看了他一眼,将台球杆递给他:“拿着。”

  梁殊择接过,他本就是冷白皮,再加上这灯光也冷白,整个人看上去便更刚硬冷峭。

  “握杆会吗?”周梵问他。

  梁殊择握住球杆,虎口贴紧球杆,周梵看了一眼,眉微皱着:“你握杆的动作不像没打过台球的。”

  闻言,梁殊择握杆的手便松了下来,他懒洋洋扯下嘴角,说:“碰巧握对了。”

  周梵也扯下唇角:“社长还挺有天赋。”

  梁殊择漫不经心笑了声。

  周梵接着教他:“用拇指和食指虎口位置夹住球杆,另外的手指轻握。”

  梁殊择照做,周梵扫了一眼,看出他姿势明显不太正确,她就拿了另外一条球杆,给他做了示范:“看我。”

  梁殊择看向她,黑漆漆的眼紧盯,喉咙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周梵转头看向他第二次做的动作,说:“嗯,是对的。”

  “下一步你要将腰往下压,离球桌越低越好。”周梵说,她走到他对面,又给他做示范。

  梁殊择依言压着腰,背部曲线利落流畅,整个人看上去棱角分明。

  “还不够,”周梵皱眉走过来,“你腰得更往下,这样姿势才更规范。”

  梁殊择沉默几秒,忽然朝她看了过来,声音散漫低沉:“老师帮我。”

  “帮你纠正姿势吗?”周梵问他。

  梁殊择漫不经心掀下眼皮:“谢谢老师。”

  周梵说了声好,立即上手,将手部贴在了他腰部,说:“往下压。”

  梁殊择扯着嘴角往下压腰,不到一秒便做到了最规范的姿势。

  周梵觉得自己上手的效果立竿见影,很满意地笑了笑。

  但很快男人滚烫的身体温度便传递到了她手上,周梵愣了一秒,像是察觉到什么,将手撤离开他腰背。

  但她的手的温度现在也是滚烫的,周梵觉得自己还是别上手了,再看不下去也别上手。

  梁殊择身体太烫了。

  “老师怎么不教了?”梁殊择做着最规范的姿势看向周梵。

  周梵说:“下一步的动作是头部跟球杆成垂直状态。”

  梁殊择嗯了一声,漆黑的眼珠盯着球杆和球,动作看起来十分标准规范。

  “你这样很标准。”周梵给与鼓励道,“很不错的。”

  梁殊择放下球杆,扫她一眼:“老师教得好。”

  周梵弯唇笑了笑:“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握杆动作,你先掌握这些以后再学台球会轻松标准很多。”

  “嗯。”梁殊择回答说。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周梵便开始教梁殊择正式地打台球。

  梁殊择悟性尚可,也听话,周梵很满意她这个学生。

  一会后,所有人到了私人会所。

  程子今另外的一群朋友不来这个私人会所吃饭,他们在ktv等程子今吃饭后来找。

  一起在私人会所吃饭的人便只有周梵,梁殊择,李清铭,程子今,郑烟烟和徐雾六个人。

  周梵坐在李清铭旁边,问她现在肚子还痛吗。

  李清铭神清气爽地摇头,说肚子只是短暂地痛了一下。

  菜陆续上桌,摆盘精致漂亮,菜式看起来美味可口,大家开始接连动起筷子。

  周梵烫了碗筷后,便开始吃饭。

  程子今和梁殊择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徐雾坐在程子今旁边,亲昵地黏着他。

  梁殊择像是看不下去,程子今意识到这一点,朝梁殊择说:“要不您挪个座?”

  梁殊择看了程子今一眼。

  周梵正往李清铭杯子里倒鲜黄的橙汁,下一秒,梁殊择站起来,从对面走到了她身边,在她身边落了座。

  周梵倒橙汁的手顿了下,一丝汁水被晃到了桌面,紧接着,她听到梁殊择说:“这里清净。”

  “……”周梵挑了下眉,原来梁殊择也觉得他们两个有点太黏糊了。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觉得。

9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晚上七点。

  吃了一块黄牛肉后,周梵放下筷子,黄牛肉的辛辣窜进肺腑,她拿着旁边的水杯一饮而尽。

  李清铭坐在她旁边,手肘不小心撞到她,周梵正喝着水,忽然被撞到,顿时便呛住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梁殊择在第一时间递给她一张纸巾,周梵擦了擦嘴唇,朝他说了声谢谢。

  李清铭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抿着嘴看周梵,周梵笑了笑,安慰她没事。

  徐雾也笑了笑:“清铭就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我们都习惯了。”

  程子今和郑烟烟附和似的笑笑,周梵和梁殊择表情淡淡。

  “清铭什么都好,就是太毛躁了,”徐雾接着说,“我就是不喜欢她太毛躁这一点,整天像个疯猴似的。”

  周梵不太友善地扫了眼徐雾。

  程子今看了眼李清铭,说:“徐雾,你别这么说你室友。”

  徐雾瞪程子今一眼:“我怎么说她了,她做事本来一直就毛毛躁躁的。”

  周梵擦干脸,朝徐雾说:“我都没说什么。”

  程子今也附和周梵:“对啊,周梵都没说什么,你批评你室友干什么。”

  徐雾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来:“程子今,你帮着谁说话,你站哪边的?”

  程子今就随口说两句,没想着徐雾会生气,他继续吃着黄牛肉,说:“你生气做什么。”

  郑烟烟缓和气氛:“没什么的,雾雾你别生气。子今哥就随口一说。”

  程子今:“对啊,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徐雾你当什么真。真破坏气氛。”

  徐雾腾地站了起来,看也没看程子今一眼便转身走出了包厢。

  郑烟烟扫了眼程子今,连忙追了上去。

  程子今继续吃着黄牛肉,一点也没把她放心上。

  李清铭和周梵没说话,梁殊择跟个没事人似的坐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程子今作为徐雾刚和好的男朋友,李清铭说:“程子今,你去追一下她吧。”

  程子今扫李清铭一眼:“不去。”

  李清铭:“你去。”

  程子今摇头:“要去你去。”

  李清铭被气笑了:“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

  程子今头也不抬:“我送你了。”

  “清铭,我们去吧。”周梵站起来,李清铭说了声好。

  梁殊择忽然也站了起来,径直往外走,程子今叫住梁殊择:“你去哪。”

  梁殊择声音淡淡:“结账。”

  -

  周梵也不知道局面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她那时怼徐雾,也是为了维护李清铭。

  毕竟她和李清铭关系好,肯定不会让徐雾说李清铭的。

  她这个人爱护短,在她那,朋友就是第一位的。

  她都没说什么呢,徐雾就替她伸张起正义了,明眼人都知道徐雾是在贬低李清铭,周梵才不会让她得逞。

  程子今选的私人会所位于西京市的繁华地段,出了门便是一片霓虹灯高挂,灯红酒绿的商业街。

  一阵风刮过来,周梵下意识冷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和李清铭跑着追上了徐雾。

  徐雾站在路边哭嚷着程子今不是人,李清铭本来做事就毛毛躁躁,寝室里的人都知道,她只不过拿来调侃一句,又没做错什么。

  李清铭抿着嘴看徐雾哭,听到她那些话,心里也不舒服,忽然就不想去安慰徐雾了。

  还安慰什么呢,人家都只差指着她鼻尖骂了,李清铭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便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周梵看了眼哭得正欢的徐雾和一脸丧气样的李清铭,站在原地被寒冷的风刮着,几乎没思考地跟在了李清铭身后。

  她拉住李清铭的手:“你别把徐雾的话放心上。”

  李清铭瞅她一眼,见她冷得皮肤发白,还一直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感动,便说:“谢谢你啊,梵梵,你是不是很冷啊?”

  周梵刚教梁殊择打台球的时候将外套放台球室,吃饭的时候忘拿了,这秋天的风一刮,确实把她冷得直哆嗦。

  但下一秒,一件外套便披在了她身上,那外套带着男人滚烫的体温和残留的淡淡檀香味。

  “穿上。”

  周梵按住披在肩上的外套,扫一眼站在夜色里的梁殊择。

  “你怎么出来了。”

  梁殊择看她一眼,说:“吹风。”

  周梵抓着头发,毫不扭捏地将他的外套穿上,穿上后低头理一理,往下看的眼睛含着细碎的光。

  对面是一条江,霓虹灯倒影在水面,平静得像一滩不会动的水。

  李清铭到底还是不放心徐雾,拉着周梵的手问:“那她们怎么办。”

  周梵转头问梁殊择:“程子今会来哄她吗?”

  梁殊择漫不经心地滚了滚喉结,忽然低头将周梵穿着的外套拉上了拉链。

  梁殊择在她没说话之前很快撂下一句话,像是在嘲讽:“我这外套不是这么穿的。”

  周梵看到他靠她很近的眉眼,眼神动了动,耳朵忽然烫上了。

  梁殊择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后退了两步。

  李清铭眨下眼,问梁殊择:“那你女朋友生气了,你会哄人吗?”

  周梵挑了个眉,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梁殊择这种游戏人间的男孩,谈过的女朋友估计不计其数,哄人么,大概是不会哄的,估计只会断舍离,然后迅速找下一个。

  “我?”梁殊择漫散地扯起一个嘴角,“还没谈过。”

  周梵缓慢地舔了下唇,有点不太相信。

  李清铭笑了笑:“真的假的?梁殊择你没谈过?”

  周梵恰好也看向他,梁殊择的视线便和她短暂地交汇了下。

  梁殊择背后是一条霓虹灯满贯的江和桥,模糊的光影圈圈地立在上头。

  高楼大厦在两岸盘踞而上,亮着的广告牌上是周梵不认识的某位当红女星。

  周梵顿了几秒,说:“我们回学校吧。”

  梁殊择眼睫被风吹得动了动,他吐出三个字:“没谈过。”

  -

  程子今到底没来哄人,徐雾和郑烟烟叫了辆计程车回学校,梁殊择将周梵和李清铭送回了学校。

  周梵和李清铭回宿舍的时候,徐雾和郑烟烟正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四个人谁也没说话,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周时间。

  直到纪录片老师说以宿舍为单位做小组作业,要拍一个纪录片,四人关系才有所缓和。

  那时西京大学的贴吧文艺复兴般地说要选校花,几天后,周梵已极高的票数获选为2014届西京大学公认的校花。

  这个消息,是李清铭告诉周梵的。

  周梵当时在选纪录片的主题,对比分析和找老师讨论。

  李清铭把手机放到她面前,兴冲冲地说:“梵梵,你选上了校花!”

  周梵翻开一页新的白纸,在干净的纸张上写着字,字体潦草漂亮。

  “什么?”她皱眉继续写字。

  “你看!贴吧选出来的。”李清铭坐了下来。

  周梵摸了摸李清铭的脑袋,说:”那玩意又不给我钱,清铭啊,纪录片你想拍什么?”

  李清铭放下手机,看一眼徐雾和郑烟烟的床位,说:“四个人的小组,她们都不参与算什么。”

  周梵弯唇笑了笑:“还拉不下脸呢,我们先选题,过几天她们就会来找我们了。”

  李清铭觉得周梵是个聪明的预言家,还没过几天,当天晚上,徐雾便在李清铭和周梵的桌上放了两个糖果盒。

  周梵去了手语社,李清铭刚洗完澡出来,便瞅到一个绿色包装的铁盒子,再一瞅,周梵桌上也有,便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清铭,上次是我不对,”徐雾扭捏地朝李清铭走过来,“我给你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说你了。”

  李清铭擦着头发,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便扯开话题:“那糖是你买的吗?”

  徐雾:“是我买的,我给你道歉的礼物。”

  李清铭哦了一声,也很扭捏地说:“那就算了吧,我原谅你了。”

  徐雾笑了一下,李清铭也傻乐起来。

  等周梵回来,另外三个人便坐在一起做纪录片选题了,徐雾第一个看到周梵,朝她摆手:“梵梵,你想拍什么?”

  周梵一看这场面,心里门清,说:“我们先一起讨论讨论再做决定。”

  四个人讨论好一会,周梵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眼屏幕,是手语社的Q|Q群。

  陈雅:这周六我们社团会去仁和小学哦,参加的同学可以找社长报名!@全体成员。

  周梵忽然想到纪录片可以拍仁和小学的小朋友,便和她们说了下这个思考方向,李清铭,徐雾和郑烟烟都欣然同意。

  周梵私聊了陈雅学姐,问她可以带三个朋友一起去拍纪录片吗。

  陈雅学姐很快回复:可以哦,你去找社长报名,我帮你记录一下。

  过一会,周梵在Q|Q群里找到了梁殊择的账号,她私信他:周梵要报名去仁和小学。

  几秒后,梁殊择回复了她。

  lsz:报名?先加好友

10

  周梵回复了他一个哦字,然后添加了梁殊择为好友。

  周梵:我还想带我的室友一起去拍纪录片的作业,不会打扰到什么的,可以吗?

  lsz:随意

  周梵:嗯,,因为是小组作业

  lsz:行

  梁殊择回复得敷衍,周梵思忖了下。

  带三个不是手语社的朋友去学校,到底是她麻烦了人。

  迟疑几秒,周梵想着要不要客套问一下手语社的事宜。

  这样问一下可能显得她不仅将纪录片作业看得很重要,也将手语社的活动看得很重要。

  思及此,她在对话框内输入:【周日那天,社长来不来?】

  周梵发完这条信息,便接着和她们去讨论选题方案和具体构思。

  直到十点半一行人讨论完,她洗漱完躺到床上休息时,拿出手机才看到梁殊择的回复。

  【不清楚】

  周梵看到梁殊择回复的信息,回复:【噢。】

  回复完,周梵惬意地躺在了床上,天花板上的两个电风扇不停转动,噪音不算太大。

  白色的墙皮上贴了李清铭喜欢的男星海报,周梵眼皮直打架,在电风扇的噪音中陷入了深度睡眠。

  周梵两点多被渴醒,下床喝了口水后,忽然想到她就光回复一个噢字,是不是不太礼貌。

  她打开手机,想给他再回复点别的,但因着忘记调手机亮度,在一片昏黑中,白色的光显得刺眼极了。

  周梵下意识摁灭屏幕,心想还是算了,都好几个小时了,再回复信息也有点怪怪的,便爬上床睡觉了。

  -

  周四晚上,手语社为着周日去仁和聋哑小学的事开了个会。

  陈雅学姐让周梵将那天也同去小学的室友们一起带过来开会,于是四个人全到了手语社开会地点。

  周梵和李清铭到的时候,到的人还不多。

  落了座后,人也差不多到齐了。

  副社长是陈雅学姐,她给每人发了张纸,纸上写着这次活动的步骤和注意事项。

  “周一那天是我带队,大家要注意看活动步骤噢。”

  一小会后,周梵拿到资料,认真看了起来。

  周日那天上午七点在校门集合,所有人统一坐车过去。每一组都有具体要准备的活动做,因着前几节课对社员都进行了基础的手语培训,所以大家都能进行简单地手语交流。

  而李清铭,徐雾和郑烟烟作为录像的陪同人员,只要不给手语社制造麻烦,专心拍摄就行了。

  但周梵是手语社成员,当天得和其他人一起和小朋友们做公益活动。

  散会时,忽然有男生问陈雅:“学姐,怎么是你带队?社长不去么?”

  周梵也觉得奇怪,脚步下意识放缓了点。

  陈雅笑着整理资料,说:“他太忙,大概没时间去。”

  周梵听着陈雅的话,抿了下唇。李清铭环着她手臂,说要去后街买青柠味的冰淇淋,两人便一起去了西京大学的后街。

  看着李清铭的冰淇淋,周梵也买了支青柠味的,但她觉得这个味道没有她想象中的甜。

  -

  周梵作为纪录片小组组长,将整体思路和当天要重点拍摄的内容做了个基础性的汇总文档。

  周日那天,西京市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周梵是六点半起床的,几分钟后其他人也陆续醒了过来。

  七点,手语社所有人都统一到了校门外,陈雅扬着面旗帜站在队伍前,一行人坐上巴士前往仁和聋哑小学。

  车里,周梵闭目养神,李清铭坐在她旁边,正调试摄像机参数。

  因着是早晨,大家都有点困,车厢里说话的人不多,显得静。但正因如此,有两个姑娘的声音显得格外打耳。

  “没想到梁殊择真没来啊,我以为他会来的。”

  另外一道声音听起来清澈:“他比较忙,这种小活动不来也正常。我听一个学姐说,他前两天去遂北了,这么远,他怎么可能赶回来?”

  “也是哦,去遂北参加比赛吧?本来就很辛苦了,如果赶回来了,趁着周末,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周梵缓慢地掀开眼皮,顺着李清铭的视线看向摄像机。

  车程大概是半小时,大概是七点半左右,巴士停在了仁和聋哑小学校门前。

  -

  今年梁殊择参加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奖金悉数捐给了仁和聋哑小学,张敏行作为仁和聋哑小学的校长,看到手语社的同学们来做公益活动,早早地做好了准备。

  2014年那会,大部分聋哑学校也还没建立起健全的教育体系,聋哑学生的现状一直令人担忧。

  由于缺乏资金和师资力量,仁和聋哑小学的发展也没那么尽如人意。

  但像梁殊择这种社会爱心人士也不在少数,几乎每半年都会有这种公益性的活动来到仁和聋哑小学。

  张敏行很欢迎这种活动,感受着外界的善意和扶持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教育的初心就像是一直扎根在了这。

  上午,周梵和几个姑娘表演早就熟练的手语操。

  底下坐着的小朋友眼睛睁得老大,乖乖地坐着,手语社买的零食和牛奶摆在他们面前,边吃边看表演。

  陈雅和校长张敏行在办公室说话,其他几个手语社的骨干成员在搬这次捐献的体育器材。

  李清铭那几个人拿着摄像机到处记录,小朋友们玩得倒也挺开心。

  周梵表演完,和小朋友们坐到一起,用手语陪着他们聊天。

  但因着手语到底没学多久,有次手语词汇,周梵还没太学会。

  但幸好身边有个大二的学长,对手语颇有研究,有些周梵不太会的词,他会替她做出来。周梵便也能算是畅通无阻地和小朋友们聊着天。

  一小会后,学长得去帮着搬体育器材,率先离开了。

  周梵和小朋友们的聊天便显得困难起来,身边的手语社成员也没有一个特别擅长手语的,大家都是新手,也没人再能帮周梵翻译。

  周梵正想查手机,屏幕正显示进入百度页面时,一阵清脆的哭声响了起来。

  周梵吓了一跳,立即抬眼看向哭着的女孩。

  女孩跌坐在地上,一个高个的男孩沉默地看着她。

  周梵立即将女孩扶起来,用手语问她怎么了。

  女孩哭个不停,那男孩压着眉尾,用手语朝周梵说:“她的饼干被人吃了,所以哭。”

  周梵哭笑不得,忙用手语安慰女孩,但女孩仍是哭声不止。

  周梵用手语朝男孩说:“饼干还有多的吗?教室里没有了?”

  男孩摇头。

  周梵决定去帮女孩找饼干,便向男孩做手语说:“是刚刚那种向日葵饼干吗?”

  男孩手指清瘦,没什么表情地做着手语:“不是,是嘉顿饼干。”

  周梵做手语:“什么饼干?”

  她看不懂男孩的手语。

  男生依旧没什么表情地做着嘉顿饼干的手语,周梵眉毛微皱,实在不懂是什么意思。

  她掏出手机,准备在百度上找常见饼干的图片,刚摁亮屏幕,女孩哭声逐渐大了起来,男孩像是有点着急,扒拉着周梵手臂,又给周梵做了一遍嘉顿饼干的手语。

  “……”周梵需要安抚的对象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像是无计可施,她敛下眉,想去教室外面找擅长手语的帮手。

  女孩哭声不止,男生着急地在周梵面前一遍一遍做着重复的手语动作,周梵脑袋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世界好像变得纷乱起来,周梵有点头痛,这个教室只剩她一个大人,其他小朋友正茫然地看着。

  她深吸一口气,弯唇朝男生笑。因着女孩哭声,男生像是有点暴躁,下一秒,他将桌上的牛奶全部掀翻在地,玻璃碎片的声音嘈杂刺耳,白色的液体瞬间沾湿地面。

  周梵严肃起来,女孩也停止了哭闹,男生摔完牛奶杯后,又开始做手语:“你快点去帮她找嘉顿饼干。”

  玻璃杯打碎的声音不算小,事情的走向也开始不由周梵控制,她咽了下喉咙,正准备拨陈雅的电话时,她看到一抹漆黑的身影。

  接着,她看到梁殊择走进了教室。

  周梵像是找到救星,眉眼舒展开来,也没细想梁殊择怎么出现在这了。

  梁殊择手语极其好,和男孩对话时,两个没什么表情的人快速变化着手势。

  “到底是什么饼干?”周梵站在梁殊择身边,好奇地问。

  “嘉顿。”梁殊择声音淡淡。

  周梵点头,快速走向另外一个班级,拿到了嘉顿饼干后又走回了这个班。

  梁殊择逆光站着,似乎在和男孩说着什么,男孩低着头,表情依旧沉默。

  周梵将饼干给女孩,因着那么多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她又一人分了一块。

  几分钟后,专门的老师赶到,也有人来清理地面,也没有周梵什么事了,她便和梁殊择一起离开了教室。

  日光宣泄下来,空气都变得朦胧,仁和小学种植的树鲜绿,一望无际的大片梧桐相当漂亮。

  周梵深呼一口新鲜空气,恰好李清铭扛着摄像机走了过来。

  李清铭笑着,让周梵看她拍的视频。

  周梵歪头看了下梁殊择背影,嗯了一声,接过摄像机,低头看起了里头的视频。

11

  下午六点,校长张敏行邀请手语社的志愿者们去食堂吃饭,梁殊择不想打扰过多,便只留下捐献的体育器材和一些教学器材,在七点钟离开了仁和小学。

  周梵回宿舍后便一直坐在电脑。

  李清铭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走到周梵身边,低头问她:“梵梵,我拍得还算可以吧?”

  郑烟烟和徐雾负责采访校长张敏行,李清铭负责随机拍摄。

  周梵握着鼠标,将两个摄像机里的录像上传,点头:“可以的。”

  “徐雾,你手机响了。”李清铭百无聊赖,忽然听到徐雾手机响了,朝着浴室喊了声。

  徐雾正在挤沐浴露,扯着声音说:“你看看是谁。”

  李清铭走过去,看到屏幕上亮着的“程子今”三个字,眼神动了动。

  周梵剪着片子,听到李清铭清爽的声音:“程子今打来的。”

  周梵拿着鼠标的手滞了滞,眉梢往上挑一点。

  徐雾洗完澡出来,拿着毛巾擦头发:“我才不接。”

  李清铭:“你和程子今现在怎么样了啊?”

  “不怎么样,”徐雾说,“分手了。”

  李清铭哦了声:“那祝你分手快乐。”

  周梵被李清铭逗得笑出声,徐雾也笑了笑,郑烟烟拿衣服进卫生间洗澡,经过李清铭时也笑了声,李清铭就跟个活宝似的,专逗人笑。

  第二天有早八,四个人十一点就都躺到了床上。李清铭话多,和周梵扯着聊了会天,周梵眼皮耷拉着很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清铭和周梵聊着聊着就听不到她声音了,泄气地翻了个身,数着绵羊最后也在十二点前入睡了。

  郑烟烟一向睡得最早,这一晚只有徐雾翻着手机相册和短信记录,月光淌到她发红的眼角,一会后,她给程子今回了一条短信:【你明天来西大,我才听你的解释。】

  -

  第二天八点的公共课,周梵拉着李清铭起床,李清铭起床后匆匆忙忙地洗漱,周梵坐在椅子上刷着社交软件。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食堂离宿舍有点远,已经来不及去买早餐,周梵便撕开面包咬着,忽然收到程子今给她发的信息。

  【嗨,徐雾还在宿舍吗?】

  周梵边吃面包边打字:【在洗漱】

  程子今:【好,我来你们上早课的教室了】

  周梵笑了笑,追人都追到西大教室了,追人的比她们上课的还勤快。

  李清铭洗漱完,周梵塞她几个面包,李清铭问她:“你今天不去买豆浆了吗?”

  周梵几乎每天早上都爱喝豆浆,但这几次因着李清铭起床起慢了,就没来得及买。

  出宿舍时,李清铭咬着面包说:“下次我早点起。”

  周梵弯唇:“没事,也是我自己起得太晚了。”

  到教室后,周梵果然看到了程子今,他手里提着豆浆,和梁殊择说着什么。

  这节公共课梁殊择几乎每周都会来上,为着这事,西大的匿名论坛的热帖都开了好几个。

  经过梁殊择和程子今身边时,李清铭咬着面包,瞅着程子今的豆浆:“来京大卖早餐打工啊?”

  程子今笑出声:“没,顺带给梁殊择买的。”

  梁殊择漫不经心叫了声程子今的名字,程子今笑嘻嘻地将话带过去,“我在这等会徐雾,你们快去上课。”

  周梵看着程子今手里提的豆浆,咽了下喉咙,和李清铭踩着点进了教室。

  到教室后没几分钟,周梵的后背被人拍了下,她回头,程子今笑着说:“打游戏么?二缺四。”

  周梵:“……”

  二缺四啊。

  人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还有人么?”李清铭从桌上爬了起来。

  “就我和徐雾两个人,你们帮帮我吧,就靠着打游戏笼络徐雾呢。”程子今眨下眼。

  周梵视线下意识找着谁,忽然梁殊择从后门走过来,坐在了程子今旁边。

  周梵眼神和梁殊择撞了下。

  “……”

  梁殊择像是没看到她,落座后视线便落在了程子今买的豆浆上:“不是让你买一杯?”

  程子今皱眉翻着聊天记录,翻了几秒后便将手机放下,说:“那买多了怎么办?”

  周梵咽了下喉咙,沉默着没说话,转过背去开始打她最爱的单机游戏。

  下一秒,梁殊择手指曲着敲了下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周梵,你要喝么。”

  周梵果断地退出了游戏,迟疑几秒转过脑袋,慢悠悠地说:“喝。”

  梁殊择便漫不经心地将豆浆递给她,说:“程子今做事太马虎。”

  “……”周梵没说话,接过豆浆。

  李清铭也被分到一杯豆浆,笑嘻嘻地朝程子今说:“托你的福。”

  周梵吸了口豆浆,天而不腻,温热可口,她很感谢程子今今天的马虎。

  ……

  喝完后,程子今又撺掇着打游戏。

  周梵和李清铭答应一起玩,郑烟烟也应了,梁殊择到最后也应了。

  游戏需要组对,程子今必定得和徐雾一组。

  周梵想和李清铭一组,但李清铭说她想和厉害的人一组,就和郑烟烟组了一队。

  眨眼,已经有四个人自动分成了两队,便只剩下了周梵和梁殊择。

  周梵瞥一眼梁殊择:“那我们组一队?”

  梁殊择:“随意。”

  这个游戏周梵是第一次玩,玩游戏时,因着不太会操作,便只能笨拙地保护自己。梁殊择虽然名义上和她一队,但两人好像在各玩各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梵便不再理会梁殊择游戏里的人物,开始自己单独打。

  第一局游戏时,她和梁殊择面都没有碰到。

  周梵:“……”

  她真的和梁殊择一队吗?

  第二局游戏开始,程子今和徐雾去了新的地图,周梵控制的人物跟在他们后面,穿过迷雾森林和一条长桥。

  周梵站在桥上,底下河水缓缓流动,她百无聊赖地翻着新版地图,看到李清铭控制的游戏人物后,两个人厮杀在一起。

  周梵虽然菜,但李清铭更菜,没一会儿周梵控制的人物便占了上风,只差一点周梵便可杀死李清铭了。

  周梵使出招数,李清铭控制的人物由她宰割,就在周梵即将取得胜利时,李清铭的队友郑烟烟赶了过来。

  周梵看到郑烟烟来救李清铭,转身就跑。

  “……”嗯,她是打不过的。

  幸好郑烟烟没有穷追猛打,周梵便逃走了,她逃回了与梁殊择刚开始所在的区域,但梁殊择并不在这。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别人都有队友,就她没有。

  第三局游戏开始时,周梵干脆没认为她和梁殊择是一队的了。

  因着玩了几局,她也逐渐熟络了玩法,这局刚开始,她便小胜利了一把。

  周梵洋洋得意地在游戏里转着圈搜寻,忽然她脖颈上便架了把剑。

  是程子今控制的游戏人物。

  周梵一愣,快速开始进行反击,和程子今厮打在一起。但程子今玩游戏厉害,不一会,周梵便被他堵到了悬崖边上。

  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旦掉下去,周梵必死无疑。

  程子今控制的人物笑着,周梵控制的人物在悬崖边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她就会掉下去。

  但周梵依旧不认输,她踩着悬崖边,使足力气跃到了更高处,程子今追着她过来,周梵便一跃再跃。

  她红衣飘飘,脚尖往上跃时,游戏场景看上去漂亮纷繁。

  下一秒,程子今追到她身边,周梵无力抵挡,只能往更高的地方跑。程子今像是玩厌你追我跑的游戏,决定给周梵致命一击。

  周梵手指点屏幕都点僵了,眼睫颤了下,等待着程子今的招数。

  但屏幕左上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周梵在游戏里微眯着眼看那人,一秒便认出是她几局都没见过的队友。

  “……”啊,终于出现了啊。

  梁殊择接下来的操作便是行云流水般顺畅,程子今被打得溃不成军,最后命丧悬崖之上。

  周梵屏幕里的人物不小心在地上打个滚,翻到了泥浆里。

  现实里,她扫了眼梁殊择。

  他打游戏时模样漫不经心,一副不太认真只是随意玩玩的样子,眉眼处几乎窥不见几分认真,但偏偏在游戏里,也是一贯的赢家。

  周梵余光收拢,又吸口温热的豆浆,继续操作着游戏里的小人。

  这局游戏在一分钟后结束。

  程子今游戏输了,扫一眼罪魁祸首:“梁殊择你这保护周梵很明显啊。”

  周梵退出游戏,摁灭屏幕,缓慢地咽下喉咙。

  梁殊择将手机反扣到桌上:“我不保护她,保护你?”

  像是有点觉得好笑,他声音淡淡,但带着点嘲讽:“下次和我一队,我也护着你。”

  周梵抿下嘴,说:“只在关键时刻护着你的那种。”

  平时都见不到人影的。

  梁殊择睥一眼周梵,周梵和他交汇下视线,便继续低头喝着豆浆。

  豆浆被周梵喝完,恰好下课铃声响起,她率先走到教室后面,将豆浆扔进了垃圾桶。

  梁殊择看着她背影,缓慢地扯了下嘴角。

12

  李清铭跟在周梵后面将豆浆扔了,两人同时听到了徐雾和程子今的对话。

  徐雾:“你打个游戏都赢不了。”

  “……”程子今扯笑,“那不是有梁殊择在。”

  梁殊择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声音顺着人流传进众人耳朵里:“少拿我当挡箭牌。”

  程子今跟在徐雾后面继续说着什么,李清铭皱眉问周梵:“他俩到底咋回事?怎么天天吵架又天天和好的。”

  周梵瞥一眼,摇头:“不知道。”

  谁知道呢,这些人心思都难猜。

  一会后,徐雾和程子今像是话没谈拢,直接松开程子今的手往宿舍走了。程子今立在原地,转头问周梵和李清铭:“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李清铭扒拉下头发,不确定地说:“好像是。”

  程子今有点烦:“我都追到学校来了,她还要怎么样。”

  李清铭:“感觉你也不是很上心啊。”

  周梵笑了笑,李清铭扭头看她:“梵梵你笑什么。”

  没等周梵说话,程子今忽然想到徐雾12月份的生日,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12月21号是周日,我给她弄个生日会怎么样?”程子今说,“我多喊点人,热闹一下。”

  李清铭爱热闹,但毕竟徐雾还在生程子今的气,她也不太好说什么,便只敷衍说了一句:“还不错。”

  程子今又问周梵觉得怎么样。

  周梵站在风里,嘴角微扬:“你问问徐雾,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程子今点头:“也是,等下反而又把她弄生气了。”

  周梵和李清铭回了宿舍,路上,李清铭问周梵:“程子今到底喜不喜欢徐雾?他喜欢的话,那怎么上次没去追她?如果不喜欢,那怎么现在又来追她?”

  周梵听到这些问题脑袋都要爆炸,她停顿一会,而后说:“可能是有点喜欢的,但也没那么喜欢?”

  李清铭若有所思地说:“那这种恋爱谈着有什么意思?”

  周梵也若有所思地想了下,说:“我也不知道。”

  -

  冬至那天是徐雾生日,恰逢周日,程子今老早就喊了许多人。周梵也在前一周,确切收到了程子今的邀请,他弄的生日会还挺有模有样。

  不过地点的设置出乎周梵意料。她之前以为会在ktv或者酒店里,但没想到,生日会直接设在了程子今家里。

  李清铭收到邀请后,拿着手机去问徐雾:“程子今好像不是西京市人吧?”

  徐雾摇头:“不是。”

  “那他在西京市有别墅?”李清铭翻着手机,“你知道他替你开生日会了么?”

  “他还没和我说,”徐雾笑了声,“是想给我惊喜吧,我还不一定同意去呢。”

  李清铭瞅一眼徐雾,笑她是傲娇鬼。

  冬至那天上午,程子今率先让人去接周梵和李清铭,十点多,她们就到了程子今举办生日会的地方。

  是在城郊的一栋独栋别墅,房子漂亮美观,外观装修采用的是二零一四年那种新欧式设计。

  绿色草坪统一铺陈,两旁的棕榈和橘树齐齐站着,打眼张扬。

  程子今办这生日会像是真用了心,光是参加的人就邀请了不少,李清铭轻声问周梵:“徐雾不会不来吧?”

  两人被人带进别墅,庭院内摆了许多各种颜色的气球,周梵扫了眼不远处的泳池,说:“大概会来吧。”

  李清铭点点头,抬眼便看到程子今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纨绔富二代打扮的男生说笑。

  她转头看了下周梵,说:“梵梵,纪录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周梵说:“没想好。”

  谈起纪录片这事,周梵眉头往下陷了点。但纪录片这事也赖她,之前做计划的时候没考虑这么多,没想到把李清铭和徐雾拍得适合的东西放到一起,时长会不够。

  原本打算拍几个空镜头凑时长,但按照拍摄方案来似乎也行不通。

  “怪我,怪我,拍的镜头抖死了。”李清铭叹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一趟那个小学吧。”

  周梵弯下唇角:“第一次拍么,已经很棒了,”她继续说:“但如果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再去仁和小学一趟了。”

  李清铭附和说了声好。

  “可算来了啊,两位。”程子今看到周梵和李清铭,拨开身边那群混不吝的,朝两人走近。

  李清铭:“你不去接徐雾吗?”

  周梵没看程子今,轻轻扫过那群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生后,又收回眼。

  “我让别人去接了,”程子今笑,“我要是去接,她肯定不来。”

  李清铭不懂程子今的思维方式,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周梵,周梵会意,和程子今随意说了几句便进了别墅客厅。

  “他怎么想的?让别人去接徐雾?”

  李清铭在沙发上坐下,头顶的琉璃灯璀璨,因着是大白天,今天天气又晴朗,没开灯也有大片的日光投射进客厅里,入目一片都是光亮。

  周梵摇头没说什么,客厅里的人不少,个个都打扮光鲜,看上去没一个像学生。

  “梁殊择会来吗?”李清铭抓了把糖果,扫了一圈,没看到他人影。

  周梵陷在沙发里,柔软的棉质沙发不硬,她嘴唇动了动,说不知道。

  坐在沙发上太无聊,李清铭受不了,喊了声程子今:“有什么好玩的吗?”

  程子今走过来笑:“台球?二楼有,你们自己去。”

  周梵也想打,就和李清铭一起上了二楼。

  旋转楼梯浅调配色,日光铺陈在上头,底下的人声和欢闹像是彻底隔绝,二楼和底下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周梵呼吸下意识放浅。

  “好安静。”李清铭说。

  二楼是真安静,周梵走在李清铭前头,闻到空气里传着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气,偏头吸了下鼻子。

  二楼比一楼的日光要好,上午灿亮的阳光悉数朝里扫过来,黑白木制沙发看上去都明光锃亮。

  房间很多,面积挺大,装潢很符合她的审美,简约低调。

  周梵依次扫一眼,正欲往最后一间房扫去时,恰好听到一阵脚步声,不过几秒,房间门被打开,一抹黑色身影朝外走了出来。

  她最先看到的是Predator Group的台球杆。而后顺着台球杆抬眼,便看到那抹身影主人的脸。

  眼漆黑,唇色极淡,看上去冷拽傲慢。

  下颌线硬朗流畅,脖颈优越,大面积白色的光铺在他身后。

  周梵眼神微顿,认出了这人是梁殊择。

  “你不是不会打台球吗?”李清铭停顿几秒,率先出声。

  周梵抿下唇,收回看他的眼神,往台球桌的方向走。

  路过梁殊择身边时,她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泛着点低沉倦哑。

  “这不是在练?”

  李清铭看他一眼,跟着周梵进了台球室,把门关上后,她向周梵吐槽:“我怎么感觉他语气好凶。”

  周梵:“?”

  “他不是一贯都这样?”她弯唇笑着说,“来,我教你打。”

  “嗯,”李清铭狐疑地拿起杆子,“好奇怪,我怎么之前觉得他还挺温柔的?”

  周梵瞥李清铭一眼:“你确定?”

  梁殊择拽得要死,哪温柔过。

  “哦,我想起来了,”李清铭说,“就那次去仁和小学,梁殊择后来不是到了吗?我当时扛着摄像机来找你,他和你站一块,就看上去还挺温柔的。”

  周梵单音上扬嗯了一声,弯着背,手抵着台球杆,球碰撞发出响声后入袋,她说:“你应该看错了。”

  “也对,”李清铭说,“不过我真不知道他上次为什么又来仁和小学了,不是说在比赛没时间嘛。”

  周梵摇头,继续打台球,瞥一眼李清铭神色,为逗她开心,玩笑道:“可能是手语社有他喜欢的人?他来找她的?”

  李清铭看向周梵:“的确有这个可能。”

  周梵继续逗她:“但也可能他喜欢的人不在手语社。”

  李清铭顿一秒:“为什么这样说?”

  周梵声音放轻:“你想啊,我一般很少在手语社看到他的,那就证明手语社没有他中意的人。你再想想,既然手语社没有他中意的人,那他为什么上次宁愿放弃休息时间来学校啊?”

  李清铭欲言又止地看着周梵。

  周梵逗李清铭的心思昭然若揭:“大概是他喜欢的人也去学校了。”

  李清铭眨眨眼。

  “那个人不是手语社的,但上次却来学校了,你猜猜是谁?”周梵竭力将话题引到李清铭身上。

  李清铭没说话,周梵的球又入袋,她声音更放轻,玩笑道:“他喜欢你。”

  李清铭翻了个白眼。

  “梵梵,你胡说什么。”李清铭坐在台球室的小沙发上,双手支着下巴,瞥了眼周梵。

  周梵顺势也在李清铭旁边坐下,很轻声地说:“逗你的。”

  两人在台球室玩闹了会,临近饭点,周梵推开台球室的门,走两步便看到了坐在二楼客厅沙发上的梁殊择。

  他低头玩着手机,模样漫不经心,周梵此刻很想问程子今他家的隔音效果如何。

  “……”李清铭也愣了下。

  梁殊择怎么还在这。

  周梵路过梁殊择时,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她胡说为逗李清铭高兴,而编排他的话。

  但为了显得更自然一点,周梵朝他说:“好像快到吃饭的点了。”

  梁殊择的手指骨节分明,握住手机浏览时,整个人显得慵懒倦怠。

  听到周梵这句话后,他睨一眼她。

  周梵和他的目光相撞,日光悉数倾泻在空气里,她咽下喉咙。

  梁殊择眼神移开,继续低头扫着手机,时间像停滞一瞬。

  过几秒,他忽然又抬头,瞥一眼周梵。

  “我中意谁,你知道?”

13

  周梵和李清铭下楼时,徐雾和郑烟烟正挽着手走进别墅客厅。

  李清铭朝周梵嘀咕:“程子今这别墅隔音效果也太差了吧,梁殊择全部听到了。”

  周梵也正头疼这事,她抿下嘴唇,和徐雾和郑烟烟打个招呼后,吐出一句话:“谁知道他一直坐客厅沙发啊。”

  不过到底是她瞎编排梁殊择在先,哪能怪他,也只能怪她自己胡说八道。

  “怪程子今,他这别墅隔音效果真不行。”李清铭愤愤不平。

  周梵坐在沙发上,眼前人头攒动,她余光中看到梁殊择迈着腿漫不经心地走下楼。

  “……”周梵撇开视线,专注和李清铭说话,但脑袋里时不时还回忆起刚才那个尴尬至极的画面。

  “我中意谁,你知道?”

  周梵凝神五秒,李清铭小手指碰了下她食指尖,周梵才缓慢对上梁殊择懒懒扯笑的眼神。

  “不知道,”她勉强笑了下,再静止几秒,她如实说:“我是在开玩笑。”

  梁殊择全程盯着她,眉梢往上抬了点,整张脸显得肆意轻佻。

  周梵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脸像是逐渐有点发烫,毕竟她是被当事人当场抓住。最后,她官方地加上一句话:“你别放在心上。”

  梁殊择听完这句话便撇开看周梵的视线,静默几秒,他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起身,周梵不经意扫过他狭长的眼。

  梁殊择嗯了声,然后朝周梵道:“道个歉吧。”

  周梵没想到梁殊择这么介意这事,但道歉也是理所应当。

  她便准备张开嘴唇道歉,但梁殊择却顿了下,表情疏懒地说:“继续教我打台球,”他拖长尾音:“我这人不喜欢口头道歉。”

  周梵当场便愣了下,迟疑几秒,不确切地问:“教你打台球?”

  梁殊择傲慢地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嗯字,而后好整以暇又懒怠的模样看着她,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周梵败下阵来,几秒后,她缓缓地说了声好。

  梁殊择:“你还挺勉强。”

  周梵弯唇笑:“我很乐意。”

  “……”李清铭扯下周梵衣袖,小声说:“梵梵,你好歹换个表情说这话。”

  梁殊择散漫地嗤了声,一副看透周梵的表情。

  周梵抬下眉梢,特意强调:“我真的很乐意。”

  梁殊择倨傲扯个笑,从周梵身边擦肩而过,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句话。

  “知道了。”

  -

  周梵深呼一口气,回想着和梁殊择的对话,忽而扯起一个笑。

  李清铭和徐雾不知道去外面干什么了,周梵便和郑烟烟坐在沙发上聊天。

  程子今到底是爱玩的,举办起生日会来花样也多。

  饭后,有人组织去地下室影音室看电影。

  李清铭和徐雾正在游泳池里比赛谁游得最漂亮,周梵和郑烟烟在池边看两人游泳,听到去看电影后交换下眼神便跟着去了地下室。

  路过客厅时,周梵看到几个人正在玩纸牌,梁殊择身形懒散地坐着,修长的手指卡着牌,午时日光正高挂,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牌,日光渡在纸牌上边缘,抹了层淡淡的边缘。

  不知道谁喊了句“择哥又赢了”,周梵顺势又往下看了眼,郑烟烟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吗,有个大三的学姐一直在追梁殊择,上周那个学姐加了徐雾q|q,问她能不能来参加生日会。”

  周梵摇头,说了声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什么学姐追梁殊择的事,她只知道以后的某个时候她得表情很乐意地去教梁殊择打台球。

  “不过也算不上稀奇,西京大学追梁殊择的人还少么,喜欢他的姑娘都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郑烟烟继续和周梵咬耳朵。

  周梵上楼,侧眼看到梁殊择散漫地起身,将纸牌扔到沙发上,“没意思,总是赢。”

  其余人都笑,程子今拍梁殊择肩膀,说:“换别的玩法,你不玩就没这么多姑娘看了。”

  周梵才看到他们玩纸牌的地方围了许多女孩,她移开眼神,跟着郑烟烟以及其他几个人进了影音室。

  最后一秒时,她看到梁殊择和程子今说着什么话,程子今听了后便点点头。

  “看什么电影啊?”后知后觉的,周梵扫了眼影音室,白色的大荧幕摆着,周围色调光线昏黄,单独沙发依次摆着,深灰色的地毯铺着,看上去还挺规范专业。

  郑烟烟坐在周梵身边,说:“我不知道。”

  周梵嗯了声,什么电影都不要紧,只要不是恐怖片就行。

  嗯,千万别是恐怖片。

  如果放恐怖片的话,她宁愿去看李清铭和徐雾pk谁游泳最漂亮这种无聊的比赛。

  她是真害怕恐怖片,高一的时候有次体育课下雨,体育老师让班委随便放一部电影。

  当时高一班上的班委是个男生,酷爱恐怖电影,再加上班里同学对恐怖片的热情高涨,所以那次班委便放了《闪灵》。

  雨天本就有气氛,坐在靠窗那侧的同学为营造气氛,将窗帘全拉上,整个教室便完全陷入黑暗,连一点光影都不剩下。

  周梵当时坐在前排位置,惊悚音效在她耳边3d立体循环,当那对双胞胎姐妹出现时,班里同学尖叫声不止,周梵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直接弯腰溜出了教室。

  那天的暴雨是突然下的,毫无征兆。

  周梵一个人靠在走廊墙壁上,白色的玻璃墙砖有点凉。暴雨猛烈下着,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暴雨下的白杨树。

  她记得很清楚的是,因着暴雨是突然下的,当时高二学长一场篮球赛便被迫中止。

  周梵看到七八个拿着篮球的高二学长在暴雨中,从球场往教学楼走,他们身上还穿着球服,个个高大阳光。

  她看几眼便挪开了眼神,这几个学长似乎在全校都挺有名气的,但她几乎一点印象也没有,之所以能认出他们是高二的学长,还是靠着体育老师刚才在班里扯的一嗓子。

  因着呆在走廊太无聊,周梵便在走廊外拿了自己的伞,撑伞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恰好和那群高二的学长擦肩而过。

  周梵到现在还记得,当时人群里有位学长开她的玩笑,声音淡淡轻佻:“有人打伞来接了。”

  周梵耳朵捕捉到这句话,也很确认这位不着调的学长是在说她。

  她便将伞抬起,完整地露出一张脸,眉略上挑,说:“我不是来接你们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出不停断的笑声。

  周梵白他们一眼,又将伞拉下,遮住双眉,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声音在暴雨里显得不大,但分外有劲。

  “懒得理你们。”

  影音室的电影前奏拉响回忆就此中断,周梵弯唇笑了声。

  那个时候的她,还挺中二,性格也挺躁。

  电影开场,周梵朝银幕上看去,大屏幕恰好出现《爱在午夜降临前》七个字。

  前两部她看过,这一部倒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看。

  电影选的还挺好,周梵问郑烟烟:“谁选的电影啊?”

  郑烟烟将爆米花塞给周梵一半,吃着爆米花,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还能是谁,肯定是程子今呗,这可是他家。”

  周梵嗯一声,便专心看起电影来。

  程子今的影音室挺大,一起来看电影的人估摸也有十几个,电影结束时,周梵看哭了。

  但哭的好像就她一个,其他人都说这电影没意思,倒不如看看刺激的恐怖片。

  周梵眨眨眼,去卫生间洗了个脸。

  她泪点很奇怪,几乎和大部分人完全不一样。她经常被那种纯粹又热烈的感情打动,但慢热又平淡的感情也能让她涌出泪意。

  卫生间洗手台,有几个男生在台球室聊天,因着没关门,周梵洗手时便无意听到他们聊天内容。

  “谁选的片子啊,没劲爆了。”

  “就是,程子今这选电影的能力不行啊,怎么着都该选个刺激点的。”

  “我特想看鬼片,弄个悬疑片也行。哎,怎么看爱情片,小姑娘才爱看的电影。”

  周梵没什么表情地继续洗手,走出洗手间时,她听到台球室有人说:“我靠,程子今跟我说,他原本选的是恐怖片。”

  周梵闻言顿了下。

  “那怎么换掉了。”

  “不知道,我问程子今,他还没回消息。”

  周梵路过台球室,去影音室找郑烟烟。

  郑烟烟坐在沙发上,盖着深灰色毛毯,无精打采地翻着手机,注意到周梵进来,她便起身和周梵一起下了楼。

  经过评判,李清铭和徐雾谁游泳游得漂亮这个比赛已出最终结果。

  胜者是徐雾,评判人是程子今。

  李清铭将泳装换下,看到周梵过来,眼泪婆娑:“他们欺负我。”

  周梵笑笑,将一桶新鲜出炉的爆米花递给李清铭:“吃爆米花。”

  李清铭乐呵接下,问周梵电影怎么样。

  郑烟烟率先说:“无聊死了。”

  李清铭看眼周梵,周梵说:“挺好看的。”

  郑烟烟夸张地啊了一声:“梵梵你平时是不是不怎么看电影啊,这么难看的电影你也觉得好看?”

  周梵:“可能每个人的审美不同,我觉得挺好看的。”

  李清铭拉过周梵的手:“那你给我说说哪好看。”

  周梵便和李清铭说了起来,郑烟烟看着她们说话,没过多久就被徐雾拉着走了。

  晚上八点多,程子今推着蛋糕车走出来,徐雾坐在人群的正中间,正和别人说笑。

  客厅的灯悉数关闭,只剩下淡淡月光倾泻下来,以及别墅外的橘子树上的枝干上荡了点星碎的光芒。

  灯关掉的那一刻,周梵关掉手机,和李清铭一起走到了徐雾那。

  程子今哼着难听的歌,全场几十个人唱着生日快乐,周梵和李清铭弯唇唱着歌。

  徐雾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程子今难为情地哄着她。

  全场又都笑起来,一切都结束后,周梵走出别墅去外面透口气。

  沿着十字路,月光掉落在流动的水域里,周梵静静地走。

  “我靠,我就说,程少爷怎么换电影了。”

  忽然,几道嘈杂人声在前方响起。

  周梵听出这道声音是今天下午在台球室吐槽的那一道。

  “怎么的?”

  “程子今她女朋友不爱看恐怖片啊?”

  “程子今女朋友都没来,在那游泳呢,你什么眼神。”

  “哦,我弄错了,我还以为是最好看的那个妹子是他女朋友呢,就看电影坐我们前面那个。”

  “那女孩是程子今女朋友的室友,这都能弄错。”

  周梵听着,鞋子后跟摩擦着地面,百无聊赖地听他们胡扯。

  “说回正题,你们绝对猜不到程子今今天为什么换电影了。”

  “别卖关子了好吗,快说吧,哥。”

  “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周梵抿下唇,站住不动,很想听到原因。

  过几秒,她听到一道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所有的声音音量都要小。

  “是择哥让程子今换电影的。”

  此言一出,别说那几个混不吝的愣住,就连听墙角的周梵都愣住了。

  “择哥?”

  “他为什么让换电影?”

  一道声音显得不理解。

  “不知道。程子今不肯说。”

  地面坚硬,周梵鞋子摩擦出细微声音,几秒后她转身往别墅门口的方向走。

  今天玩了一天,直到九点,程子今依次送各位朋友离开。

  但大部分是开了汽车来的,他也只用送到门口就行。

  李清铭端着份蛋糕朝周梵走过来:“怎么连蛋糕都没吃?”

  周梵一向不爱吃甜食,只是和李清铭交朋友后,冰淇淋什么的也跟着她一起吃了,导致李清铭觉得周梵和她一样爱吃甜的。

  “吃不下了。”周梵望着那份蛋糕犯难。

  “好解决,我吃。”李清铭说。

  这时,程子今朝周梵和李清铭招手:“你们还要回学校吗?快来!”

  李清铭蛋糕才吃一口,就被迫停止。

  “谁送我们回去?”李清铭问。

  “我送。”程子今回答说。

  李清铭看了眼周梵,小声问之前不都是梁殊择送她和周梵的么。

  程子今看一眼李清铭,笑:“你指名道姓让梁殊择送啊?”

  李清铭睨了眼程子今,程子今说:“好啊。”

  现在回学校还算早,周梵在不远处和一个女生说着话,李清铭又问程子今:“你今天为什么放那个电影啊?梵梵和我剧透了下,感觉还挺有意思。”

  程子今:“我本来想放个恐怖片的,梁殊择让换了。”

  李清铭探究地问为什么。

  程子今摇头:“好像是他不爱看我调的那部,他说他看过,很无聊。”

  李清铭点下头:“那幸好换了一部。”

  程子今嗯了声,一边招呼着朋友往外走。

  最后是程子今送她们回学校的。

  徐雾坐前面,周梵,李清铭和郑烟烟坐后面。

  回学校的路上,天空又下了暴雨。

  周梵又想起高一的那节体育课,她因为害怕看恐怖片逃离教室,还挺难忘。

  她不知道梁殊择为什么要换电影,他明明也没来影音室。

  周梵觉得这个问题比较难以解答,便想得睡着了。

  下车时,徐雾和程子今难舍难分,郑烟烟便在那等她,周梵和李清铭率先回了宿舍。

  回宿舍的路上,李清铭说起程子今的话。

  “程子今原本要放的是一个恐怖电影,后来梁殊择说他看过,很无聊,程子今才换了个电影。”

  周梵笑了笑:“幸好没放恐怖片,我害怕。”

  李清铭笑了好几声:“那你得好好谢谢梁殊择。要不是他说那部恐怖电影很无聊,估计你们今天就得看那部恐怖电影了。”

  周梵嗯了声:“是得好好谢他。”

  程子今送完她们又回了别墅,热闹转变为空荡,请的钟点工正在打扫卫生。

  他直接上了二楼的影音室,推开门,梁殊择正陷在沙发上看电影。

  程子今不扰他雅兴,也看起来,看了好几分钟,他看了眼电影名字。

  《赤鬼》.

  这电影不是他今天要放的这个么。

  梁殊择不是说他看过,觉得很无聊么。

  程子今:“……”

14

  深夜,西京市的独栋别墅。

  月亮静悄藏进云层,天空暗淡无光,影音室里放着恐怖片,四周都昏暗不明亮。

  梁殊择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薄而狭长的眼角撩着,神态疏懒,整个人看上去疏狂骄矜。

  程子今没选择坐在他旁边位置上,而是坐在单独沙发上。

  电影放到尾声,程子今探身摁了下影音室灯源开关,一秒内昏黄的灯光便抛洒整个室内。

  借着天花板黄晕,他玩着手机转头看了眼梁殊择。

  “择哥,你不是觉得这个电影无聊么?”

  梁殊择起身,将程子今的车钥匙抛给他:“打发时间——叫的代驾到了么。”

  程子今伸出手接过钥匙:“快了,你今喝了酒?”

  梁殊择嗯一声,转身进了隔壁的台球室。

  程子今觉得奇怪地看他一眼,也跟着进了台球室。

  “哥,来一局?”

  于是梁殊择便同程子今打了盘台球,十一点,代驾在浓重夜色中抵达。

  程子今拿着台球杆,笑:“没一次赢过你。”

  梁殊择:“多练。”

  程子今笑笑,扯着嘴角和梁殊择又胡诌了几句。

  更晚一点的时候,他看着梁殊择的车驶离郊区,往西京大学的方向走。

  -

  徐雾和郑烟烟回到宿舍时,周梵正和李清铭坐在电脑前商量纪录片作业的事。

  见到两人回寝,李清铭歪头看她们一眼:“徐雾,你眼睛都红啦。”

  徐雾将包和程子今送的花和礼物堆到桌上,去卫生间洗了个脸。

  洗脸时,她声音从卫生间传到其余三人耳里:“太丢脸了,被程子今感动得哭了。”

  周梵嘴角弯弯,但没说话,继续握着鼠标思考怎么填充纪录片镜头。

  郑烟烟去整理着等会要洗澡的衣服。

  只有李清铭搭徐雾的腔:“也不是很丢脸,还好吧,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感动也挺正常的。”

  洗完脸,徐雾从卫生间出来,坐在桌前打开程子今送的礼物。

  李清铭无所事事地路过徐雾,打算去宿舍楼下的饮料机拿瓶冰冷的橘子汽水喝。

  正准备问还有人要喝汽水吗,徐雾忽然叫住了她:“清铭,你帮我拍下照片,我抱着这个花的照片。”

  李清铭迫不及待想喝橘子汽水,一秒都不想等,便快速溜出宿舍,轻快留下一句:“梵梵你帮徐雾拍一下。”

  周梵正头疼纪录片的事,但帮着拍下照片能放松放松脑细胞,便站起来接过徐雾的手机,帮她拍照。

  徐雾将程子今送的礼物摆在桌子边缘位置,周梵拍照时,她朝周梵说:“得拍到这个项链盒,但不能太明显,要让人看上去是不小心拍到的。”

  徐雾提到项链盒,周梵便下意识瞥了一眼,说了声好。

  拍照结束后,周梵将手机还给徐雾,恰好此时李清铭买完汽水回来,郑烟烟也从卫生间拿着衣服走了出来。

  徐雾看着周梵拍的照片,放大看了眼,很满意,将项链盒放进了抽屉。

  周梵弯唇笑笑,拿了衣服最后一个去洗澡。

  洗完澡,桌上摆着瓶可乐,还带着冷气,水渍沿着瓶身往下流,没等她出声,李清铭就大气地摆摆手:“见者有份。”

  郑烟烟和徐雾的桌上也有橘子汽水,但李清铭不知道她们的喜好,她只知道周梵爱喝可乐,无糖的那种。

  -

  以往西京市十二月份都会下雪,但二零一四年的雪直直推迟到次年二月份才下。

  十二月三十日那天,周梵上完那年的最后一堂新闻写作课。

  卷着大波浪的老师提前和班里的人说新年快乐,周梵收拾好书本资料,顺着人流走出教室。

  李清铭走在她旁边:“梵梵,我们是明天去仁和小学补镜头是吧?”

  周梵嗯一声,单手拎着书包往西京大学借摄像机的器材室走。

  李清铭揪住周梵书包带,一扯一拉地上下荡。

  两人行至器材室,管理机子的老师正在填写什么单子。

  “借什么?”老师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睛,抬眼朝她们上下扫了下,“带学生证了吗?”

  “老师你好,带了。”周梵说,“我们借两台摄像机。”

  “两台?”老师看了眼深灰色略微沾灰显得老旧的柜子,“现在不够了,只能借一台。”

  周梵从书包里拿出学生证,递给老师,“那就借一台吧,谢谢老师。”

  老师嗯一声,接过学生证,看几眼对比一下后放到桌上,转身从柜子里拿机器。

  拿到机器后,周梵和李清铭回了宿舍。

  摄像机重量不轻,周梵一回宿舍便轻轻放置到桌上。

  郑烟烟和徐雾恰好也在宿舍。

  李清铭反坐在椅子上,说:“明天我们都起早点。”

  徐雾正涂口红,闻言抿下嘴唇,口红便晕染开来。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镜面,眼也不眨:“我和烟烟明天都有事,不能去了。”

  李清铭皱眉:“这是小组作业。”

  郑烟烟在床上睡觉,翻了个身,语调轻松地说:“上次我和徐雾不是都拍好了吗?你和梵梵两个人去就行了。”

  周梵喝了口水,顿下,说:“你们也没拍好。”

  总体来说没有人拍好,四个人都有错误,但她作为组长,的确该承担最大的责任。

  但也没不去的理,谁都得去,一小组四个人,没一个把自己该做的都做好了的。

  徐雾:“哎呀,明天12月31号了,我早就约好人玩了。”

  周梵也不是故意挑着这跨年的时候出去拍东西,实在是之前课业多,没有多的时间去拍。但最重要的是,仁和小学也不是想进就能进,她还是联系了副社长学姐,才顺势联系上校长张敏行。

  因着明天学校有元旦晚会,仁和小学才欢迎她们来的。

  毕竟她们这次又不是跟手语社去,而是单独去,人校长跟她们都不怎么熟,靠着学姐帮着说话,张敏行才松口。

  “约谁?”李清铭有点生气了。

  “就我男朋友呗。”徐雾理所当然地说。

  “程子今啊,”李清铭说,“那你也得做完作业再去约会。”

  徐雾笑着:“拜托,明天跨年,谁像你和梵梵一样单身啊。”

  周梵说话了:“单身怎么了。”

  “没什么,”徐雾说,“我和你们不太一样,我有男朋友,我抽不出时间去那。”

  李清铭笑:“别显摆——明天五点前就回来了,根本耽误不着你和程子今接吻。”

  徐雾:“什么接吻,你别瞎说。”

  李清铭的话让周梵和郑烟烟笑出声,徐雾也红了脸。

  “不是,我和程子今明天约好了,大家一块去跨年。明天白天也有活动。”徐雾说。

  周梵:“不是早说了明天去拍作业么。”

  徐雾:“作业哪比得上和男朋友约会重要。”

  李清铭瞅一眼郑烟烟:“那您呢,您有何贵干。”

  郑烟烟将被子掀开一点,说:“我明天和徐雾一块去。”

  周梵有点不太理解:“一块去?”

  李清铭:“你瞎掺和什么。人小情侣约会。”

  徐雾扯了下李清铭衣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不是,明天人很多的。程子今有个朋友结婚,我们去参加婚礼。哦,就梁殊择也去,这个朋友是以前我们西京大学的大四学长,大家都比较熟,都是朋友。”

  李清铭气笑道:“所以呢,这和我们的小组作业有什么关系。”

  周梵听着徐雾和李清铭在那扯,想到摄像机的确只有一台,徐雾和郑烟烟去的话,还没有机子。但与此同时这也表示,她和李清铭得帮着把徐雾和郑烟烟负责的镜头给一起拍了。

  李清铭和徐雾扯到最后,李清铭真来了点火气。

  她生气的时候就不说话,比石头还沉默,脸无限往下拉,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徐雾。

  徐雾也懒得和她扯,于是这两个人就真的又吵架了。

  周梵去楼下买了瓶常温的橘子汽水,放到李清铭桌上。李清铭那时已经生气了,根本不想说话。

  周梵就摸了下她的脑袋。

  郑烟烟在几分钟后下了床,和徐雾出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李清铭爬到了周梵的床上,叫周梵上床,她要和周梵谈心。

  周梵将汽水拧开,递给李清铭。

  李清铭喝了一大口,橙黄色的汽水涌进喉咙,她说:“凭什么呀,我们两个活该是吗,连小组作业都不做,这种人真讨厌。”

  周梵脱了鞋子沿着阶梯爬上床,和李清铭靠着宿舍的墙盘腿坐着。

  周梵的床是整个宿舍唯一有床帘的。

  李清铭拉上床帘,视野里就少了大半光亮。周梵朝李清铭说:“别生气了,我们明天去拍,她们可以剪片子,任务量差不多。”

  李清铭:“我们还没学pr,这宿舍就你一个人会剪片,她们哪会。”

  周梵:“不会可以学。”

  李清铭笑了笑,拉过周梵的手,“你脾气太好。”

  但周梵其实也不是脾气好,有时候她脾气也躁,但这些事她懒得再多费口舌。而且等她和李清铭拍完,就肯定会让郑烟烟和徐雾剪片,她们不会也得会,毕竟没有人天生就会,不都是学的么。

  叮咚一声响,手机屏幕亮起,周梵思考被打断。

  她捞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手语社的学姐发过来的Q|Q消息:【好巧,明天社长也要去仁和小学。】

  周梵撩下眼皮,正准备回复,李清铭忽然朝她靠了过来:“梵梵,我今天能不能和你一起睡觉。”

  “嗯?”周梵撩下眼皮,看向李清铭。

  “我不想挨着徐雾,她在我对床,我一眼都不想看到她。”李清铭说。

  周梵手指划了下屏幕,放下手机,和李清铭聊了会天。

  聊完后,天色已晚,床帘围着,几乎没一丝光透进来。

  李清铭靠在周梵身上,周梵才想起没回复学姐的消息。

  她愣一秒,边和李清铭说着话,边打开手机。

  恰好手机打开就是对话框,周梵便输入消息:【社长也要去小学吗?好巧。】

  输完消息,她放下手机,和李清铭靠在一起,静静地坐了会。

  宿舍里没有开灯,静悄悄,像是没有人。

  徐雾和郑烟烟便是在这时候回宿舍的。

  徐雾推开宿舍门,摁亮灯,巡视四周:“她们不在。”

  郑烟烟松口气:“应该是吃饭去了。”

  周梵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李清铭用食指架了个斜的十字,示意她不要说话。

  “烦死了。”徐雾坐下,马丁靴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清铭这人真烦,甩都甩不掉。”

  郑烟烟也跟着坐下:“周梵也是,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为了个作业,居然和我们摆脸色。”

  周梵在黑暗里面无表情,李清铭眼睛里含着细碎的光。

  “我早就看透周梵这人了,”徐雾笑了声,“上次我让她帮我拍照,她一直盯着程子今送我的项链盒子,像没见过似的。”

  郑烟烟附和道:“你记得吃饭那次吗?就你和程子今闹分手那次。李清铭撞了下周梵,周梵被水呛住那次。”

  “怎么了?”徐雾问。

  “就梁殊择呀,他不是嫌你和程子今腻得慌么,然后就换到周梵座位旁边了。”

  “嗯?”徐雾继续听她说。

  郑烟烟笑了笑:“我估计周梵被呛住的时候,梁殊择肯定很无语。他还得帮忙递纸巾,本来坐我旁边就可以轻轻松松吃饭的。”

  徐雾笑郑烟烟:“重点是梁殊择坐你身边吧?”

  郑烟烟不说话了,只顾着笑。

  周梵下床的时候,李清铭冷笑一声:“背地里说人坏话,真恶心。”

  徐雾和郑烟烟愣了愣,对视一眼后又撇开眼神,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脖颈。

  周梵经过徐雾身边,声音冷静,带着点淡笑:“什么项链我没见过啊?你那项链,我都看不上。”

  李清铭说:“不是你让梵梵拍照的吗?你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可真厉害,我都得和你拜师。”

  徐雾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装不在宿舍,也挺恶心的。”

  周梵走到徐雾跟前,睥她一眼,说:“梁殊择对我无语不无语,我不知道。但我对你,就真还挺无语。”

  徐雾眼神动了动,拉着郑烟烟的手走出了宿舍。

  李清铭看着她背影,白眼道:“最好今晚都别回来。”

  几分钟后,周梵从卫生间走出来,刚洗了把脸,神清气爽。

  李清铭望着她笑了笑:“梵梵,我发现你其实也挺会内涵的。”

  周梵:“我那不叫内涵,我明晃晃的说她。”

  李清铭笑几声,周梵掏出手机,看到手语社有人@了她。

  她点进去,往上翻前面的聊天记录。

  只一秒,她便滞住。

  周梵:【社长也要去小学吗?好巧。】

  学长孙思亚:【择哥要去?】

  学长陈趁:【好巧?】

  hgvhs:【是不是发错了呀】

  哈哈:【估计是,应该是要私发给社长的,误发到手语社群了。】

  接下来的七八条消息都诸如此类,还有好几个@周梵,让她私信梁殊择。

  周梵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把要发给学姐的信息发到了手语社群吗?!

  一分钟后,周梵才缓慢而艰难地接收到现实。

  嗯,就还挺巧合的。

  嗯,也还挺尴尬的。

  大概是几分钟后,周梵收到梁殊择发过来的一条信息。

  【?】

  周梵抿下嘴,打字:【我不小心发错地方了……】

  梁殊择:【你原本想发给谁?】

  周梵琢磨着梁殊择这句话,缓慢地打字:【陈雅学姐,她和我说你明天也要去仁和小学。我就觉得挺巧的……】

  周梵想到徐雾说的话,又输入:【但是我听徐雾说,你明天不是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吗?所以是陈雅学姐说错了吧。】

  输完消息,周梵静静看着对话框。

  几秒后,梁殊择信息抵达。

  【没说错】

  【我们的确挺巧。】

15

  元旦前一天周梵全天没课,下午,她和李清铭到了仁和小学。

  门卫瞅她们两眼,把人放了进去,周梵抗着摄像机,李清铭跟在她旁边,在学校取了一下午的景。

  下午五点多,一个高瘦的男生跑到周梵跟前,说学校要留她们吃晚饭,如果愿意,晚上的元旦晚会也可以来。

  周梵原本就打算晚上也去拍元旦晚会的镜头,便弯唇说了声好。

  大致拍完镜头后,周梵坐在一间没人的教室低头察看镜头,李清铭则去小卖部买棒冰了。

  她正摁下按钮,忽然一道浅浅的阴影朝她覆了下来。抬头看,是上次那个男孩。

  男孩朝周梵做着手语:“上次不好意思。”

  这个手语比较简单,周梵看懂了,她放下摄影机,回男孩的话:“没事,我差不多忘记啦。”

  男孩点两下头,周梵看他一眼,忽然想起上次梁殊择朝他做手语的模样。

  这记忆在她脑袋闪过几秒,周梵没由来地晃了下神。

  晚上周梵和李清铭去仁和小学的食堂吃饭,食堂的菜比较辣,两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两人前往仁和小学的礼堂。

  晚会是七点开场,现在还算早。

  到礼堂时,周梵拍了张照片发q|q空间,配的文字是:看演出啦。

  日志发出去一会,便有人陆续点赞评论。

  周梵随便翻了下,底下人全都在问位置,她便统一回复了一条。

  几分钟过去,又有不少人问些其他问题,周梵扫了眼,没有回复的欲望。

  正准备退出q|q时,一个红点又跳了出来。

  周梵手指轻轻一拨,眼睛扫到梁殊择三个字,她便点了进去。

  梁殊择给她的日志点了个赞。

  几秒后,他又简短地评论了一条:【好看么】

  周梵抿下唇,觉得不回复比较不礼貌,于是便回复:【演出还没开始】

  周梵有点想问他,昨晚不是说他要来么,怎么今天又没来。

  但周梵又不是很想问,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她一向是个爱省事和犯懒的人。

  快到演出时间时,周梵提前在礼堂选了个绝佳的拍摄位置。

  演出开始时,李清铭坐在旁边,额头上出了点汗,大概是热的,周梵扫她一眼,递她一张纸。

  第一个节目是舞蹈,周梵选择几个精彩的段落录制。

  接下来的节目陆续上演,她便选择性地录制。

  演出最后一个节目,校长张敏行上台用手语说话,周梵看不懂,估摸着节目结束了,便打算停止今天一整天的拍摄。

  但她没想到,等再抬头,便看到一个眼角冷峻,打眼出众的男人站到了台上。

  李清铭惊讶出声,是梁殊择欸。

  周梵便冷静地又打开摄像机,觉得梁殊择作为手语社社长,出现在聋哑小学的元旦晚会上,如果剪到片子里,也还算挺有意义。

  李清铭看着周梵反复的动作,问她:“不是不拍了吗?梁殊择一出来,又要拍了吗?”

  周梵说了理由,李清铭嗯了一声,“是挺有意义的。”

  周梵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摄像机里的男人,将他全程录制了下来。

  演出是在晚上十点结束的,周梵在网上约了辆车,但那辆车车主刚刚给她发了条信息,说出了点状况,大概会晚十几分钟再到。

  周梵回复他没事。

  但李清铭也出了点状况,两人顺着人潮出礼堂时,周梵不经意瞥她一眼,李清铭嘴唇比平时都要白。

  周梵眉心跳一下,问李清铭怎么了。

  李清铭咬紧牙关,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晚饭后肚子就开始痛了。”

  周梵立即扶着她:“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李清铭额头上泌出许多汗,肚子越来越痛,她声音也变了:“梵梵,不行了,我太难受了。”

  周梵担忧地扶着她:“你下午把我的棒冰也一起吃了,吃了很多冷的,晚上又吃了辣的,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肚子痛。”

  李清铭是真不行了,慢慢弯腰想往地下坐。

  周梵搀着她,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也急起来:“去医院吧。”

  说着,她便打开手机,想看网约车司机来了没。

  拨出电话,司机混厚的声音传过来:“还没到,别催了!”

  没等周梵出声,电话就挂断。

  李清铭:“梵梵,我不行了,不行了。”边说边往地下坐。

  周梵着急得不行,忽然,她想到了梁殊择。

  他一定是开了汽车来的。

  情况紧急,周梵来不及思考,立马给梁殊择拨了个Q|Q的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她说:“你在哪?你能帮忙载我们去医院吗?我朋友——”

  话还没说完,梁殊择低沉声音便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在黑沉的夜晚里显得极有安全感。

  “往回看。”梁殊择说。

  “在你背后。”

  周梵往回看,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迈腿朝她这边走过来。

  情况太紧急,李清铭脸都白了,周梵连忙和梁殊择说清状况。

  梁殊择表面看起来虽懒散,玩世不恭到极点。

  但其实遇事从不慌乱,处理任何事都是有条不紊,放浪形骸是他,果决断然也是他。

  十点十五分,梁殊择开车将李清铭送进了急诊室。

  急诊室外,周梵和梁殊择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灯光冷白萧寂,穿着病号服的人挂着吊水往病房的方向走。

  周梵低着头,发尾自然垂下,几秒后,梁殊择喊她一声:“周梵。”

  周梵转头看他一眼,梁殊择下巴扬了扬:“手机。”

  周梵才听见手机响动。

  她将音量调小,一道急促凶躁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打这么多道电话都不接——我到了学校附近,你在哪儿啊?!”

  周梵愣一秒,刚刚太着急,忘记取消订单了。

  她朝司机温声道了个歉,司机欺负她是个女孩,声音更凶:“你有事,你不知道取消订单吗?没脑子吗?”

  周梵浅声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很抱歉。”

  司机:“道歉有用吗?我车开到学校,油费要多少,你知道吗?”

  周梵手机音量虽调小,但司机的声音太凶,她注意到梁殊择有意无意朝她这扫了一眼。

  周梵觉得尴尬,便起身走到外边,说:“钱我会给你的。”

  司机嘲讽一声:“一点都不讲信用。怎么会有你这种客户。”

  周梵:“说了会把钱给你,一分都不少。”

  说完,她准备挂电话,忽然一道高大的阴影覆了过来。周梵抬眼,瞥到一抹恣意冷拽的身影。

  同时她闻到一股冷冷的薄荷气味,混杂着淡淡的乌木香气。

  梁殊择拿过她手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朝手机里道:“说完了么。”

  他声音很冷:“挂了。”

  周梵怔凝一秒,电话像是挂断,梁殊择将手机递给她。

  “多费什么口舌。”

  周梵嗯一声,看梁殊择一眼,朝他道谢。

  梁殊择淡淡瞥她一眼,忽然扯下笑:“你对我不是挺硬气的么。”

16

  周梵不知道梁殊择是从哪得来的结论。

  她扫一眼他,正想说一句什么话反驳他,梁殊择便又睨她一眼:“不是么?”

  周梵和他视线短暂交汇一秒,忽而听到有医生扯着嗓子在喊:“谁是李清铭的家属,过来。”

  一秒后,梁殊择在她身边擦肩而过,下颚线条笔直凌厉,薄唇几乎是淡色。

  经过周梵身边时,他落下一句话:“家属,走吧。”

  周梵抿下唇,因着担心李清铭,便快速走向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那。

  李清铭是因为长期的不良饮食习惯,再加上冷热食物混合食用而引发的急性阑尾炎。

  医生建议三天内做手术。

  周梵听着医生的话,脸色不太好看。和医生聊过后,她谢过医生。

  梁殊择站在旁边,周梵朝他说声谢谢,梁殊择从喉咙里吐出个嗯字。

  之后,周梵便火急火燎地走到了李清铭被安排的病房那。

  李清铭躺在床上,脸色比周梵的还要难看。

  周梵心疼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和李清铭对视一眼。

  “做手术吧。”周梵说。

  李清铭抱着周梵哼哼唧唧一番,说不想做。

  周梵拿出医生的话压她,李清铭确实也担心往后再出什么状况,被周梵磨一番,也就同意了。

  手术被安排在了二零一五年的一月二号。

  周梵坐在椅子上,看着紫红色的单子,才意识到今晚过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年了。

  “梵梵,对不起啊,今天跨年,我还闹这么一出。”

  十一点半,李清铭朝周梵说。

  周梵摸下她脑袋:“做手术就好了,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

  李清铭抓住周梵的手撒娇似的晃荡,周梵笑几声,瞥到病房外除了李清铭外,还有另一张有人的床位。

  但此时床位上没躺人,周梵是看到那个床位的桌上有捧满天星推断的。

  她推断的不错,将近十一点五十分时,有个穿着病号服的女生推门而入。

  周梵恰好抬眼。

  女生脸色苍白,一头乌黑色的长发,病号服的裤脚撩起来一点,露出细瘦的脚踝。

  “学姐?”

  周梵愣住,缓慢地眨了下眼。

  不是西京大学的学姐,而是高中时候的学姐。

  女生朝周梵走过来,也试探着叫了声周梵的名字。

  周梵对这名学姐印象很深,她读高二的那一年,学姐忽然休学,没参加当年的高考。

  “真是你啊,好巧,你考了西京大学啊?恭喜。”

  学姐笑了下,“我是西京市人,去遂南上高中是事出有因,现在生病了,所以回西京了。”

  周梵和学姐聊了会,李清铭便躺着休息。

  病房里有张陪床,周梵和辅导员说明情况,请了几天的假,今晚就打算住那了。

  约莫快十二点,周梵走出病房,忽然在大厅见到了徐雾和郑烟烟。

  两个姑娘拿着一大袋东西,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像是有感应般,几秒后,她们朝周梵看了过来。

  接着徐雾便推了把郑烟烟,郑烟烟便提着一大袋东西朝周梵走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就将东西塞周梵手上了。

  周梵拿住那袋东西,郑烟烟和徐雾就转身走出了医院。

  凝神几秒,周梵拿出手机看李清铭的Q|Q空间。

  果然,李清铭在一个小时前发了条动态,医院位置明晃晃地摆着。

  周梵打开袋子看了眼里头的东西,有毛毯,洗漱用品以及内衣物件之内。

  周梵咽下喉咙,提着袋子里的东西回了病房。

  接近跨年的点,病房里的三个人都没睡。

  周梵躺在支着的床铺上,看着外头远处天空上绽放的绚烂烟花,一捧消失了另外一捧又飞上来,接连不断,璀璨又瑰丽。

  二零一五年就这样到来了,很平静。

  周梵看着手机上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1月1日,星期四。

  乙未(羊)年。

  周梵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发了条日志祝大家新年快乐。

  凌晨三点多,她还没睡着,就又拿起手机,看到梁殊择前一分钟给她的日志点了赞。

  周梵侧身拿着手机,盯着梁殊择的头像看了几秒钟。

  就在这时,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周梵点进去,看到梁殊择刚刚给她发了条新年快乐。

  今天周梵在零点的时候,收到了无数条祝福信息。

  但这个点给她发的,好像就他一个。

  秉持着互相祝福的有来有往心思,周梵便也给他回了条:【也祝你新年快乐】

  几秒后,梁殊择回复了她一个问号。

  周梵眨眨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便在对话框输入:【嗯?不是你先给我发了新年祝福吗】

  几秒后,梁殊择回复一条信息。

  【忘记取消群发消息了。】

  他的意思似乎是,他给她发的新年祝福是群发的,而且不是出自本身意愿。

  周梵舔下唇,觉得梁殊择这人真有意思。

  她便缓慢地回复:【哦,我刚刚是自动回复。】

  她的意思是,她也没给他说新年快乐,而是系统自动回复。

  梁殊择:【是么】

  周梵舌尖抵下牙齿,不打算回复这条信息,而是输入:【不过今天的事,真的很谢谢你。】

  梁殊择信息几秒后抵达。

  【空口道谢?】

  周梵将教他打台球的事提上日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教你打台球吧。】

  梁殊择回复了一个嗯字。

  -

  李清铭是第二天下午的手术。

  上午,周梵出去吃早餐回来时,隔壁病床的高中学姐正拿着手机自拍。

  周梵走进病房,和学姐对视一眼。

  学姐朝她笑笑,声音听起来轻轻的:“去吃早餐了啊?”

  周梵嗯了一声,笑笑。

  “昨天我看到梁殊择了,他也是你们西京大学的吗?”

  周梵:“嗯?学姐怎么认识他的?”

  学姐靠着床头,眼睛稍微睁大一点,看着周梵:“你不认识他吗?”

  “认识啊,”周梵回她,“他也是西京大学的,还是我社团的社长。”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周梵想了想:“刚认识不久。”

  学姐看她一眼:“你高中难道不认识他吗?”

  周梵觉得奇怪,一边替李清铭擦脸,一边问:“高中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梁殊择和我们一个高中啊。”学姐也觉得奇怪,“在遂南一中,你不认识梁殊择才是奇怪吧?”

  周梵慢腾腾地啊了一声,“一个高中的么?”

  学姐哭笑不得地望着她:“你记性有点差。”

  李清铭说:“梵梵只记得她该记住的人。”

  周梵弯唇笑笑,有点惊讶她和梁殊择竟是一个高中的。

  原来两人在高中大概早就见过无数次,只是她不记得她的高中时代有过梁殊择这个人而已。

17

  李清铭是1月4号出的院。因着担忧家人担心, 她便没把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的事告诉家里人。

  出院当天,周梵买来两捧满天星,一捧给李清铭, 一捧给高中时候的学姐。

  学姐拿到花后,朝周梵弯唇笑一笑,说这花顶漂亮。

  李清铭则乐颠颠地接过去, 拍了张照片上传Q|Q动态。配图文字是:【出院啦, 看漂亮花花!】

  发动态时, 她屏蔽了李轻临,也就是她那个永远不着调的亲哥哥。

  周梵办出院手续是在上午九点。

  医院里冷冷清清, 人烟稀少。

  今天天气不算好。

  正九点的日色垂直成一条线,打在医院大厅深蓝色的窗户上,往地板处投射几缕浅淡的光。

  周梵办理出院手续时,医生又叮嘱好几句。

  她认真听着, 将医生嘱咐的记在心里, 一会后,周梵去李清铭的病房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十点多一点,李清铭出院了。两人从西京市中心医院的长廊阶梯上走下来,周梵拎着着前几天回学校拿的行李箱, 在医院门口旁等出租车。

  下石木阶梯时,李清铭在一旁念叨着,说今年的风比去年的风要大一点。

  周梵歪头看一眼她,笑着说今年比去年也会幸运很多。

  周梵歪头看李清铭时,余光里一辆黑色的车从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经过, 车身长而亮, 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道路两旁的丛生五角枫生得高大, 绯红的树叶被风吹动, 黑色的车,红色的树,混杂在周梵视野。

  她注意到那车开往了医院右边的停车场。

  因着不是出租车,周梵便没再关注了。

  等梁殊择迈着稀松的步子走过来时,周梵才意识到那是梁殊择的车。

  难怪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毕竟她坐梁殊择的车坐过好几次。

  李清铭比周梵更早看见梁殊择,看到梁殊择时,她便挥手打了声招呼。

  梁殊择懒洋洋看李清铭一眼,嗯了一声。

  李清铭朝梁殊择说了几声谢谢,为着那天他送自己来医院的事。

  梁殊择抬下漆黑眼睫,说不用。

  周梵觉得有点奇怪,梁殊择来医院做什么。

  好在李清铭嘴快,替她把问题问了出来。

  “你来医院看病吗?”

  梁殊择在周梵面前走过,声音听上去微哑,但又带着点一贯的散逸:“嗓子不舒服。”回答完李清铭的话,梁殊择的眼神似乎没往周梵身上停留,便往阶梯的方向走了。

  周梵看着他前往医院大厅落拓散漫的背影,忽然想起耳鼻喉科的医生下午才上班。

  几秒后,她喊了声梁殊择名字。

  梁殊择停了慵懒的步子,侧头看一眼周梵。

  “耳鼻喉科的医生现在不上班。”两人距离有点远,周梵怕梁殊择听不清她说话,便拎着行李箱往梁殊择那走了几步。

  梁殊择眉骨锋利,眼皮又薄,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含着几分居高临下。

  周梵撞上他眼神,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歪头看医院门口一眼,说:“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

  梁殊择跟着她视线走。

  周梵说:“你自己去看吧,耳鼻喉科的医生要下午才上班。”

  梁殊择脸上没什么表情,睨周梵一眼,忽而扯起一个笑,漫不经心道:“行了,信你。”

  “嗯,”周梵随后认真地提出一个建议:“以后你可以在官网上查询一下医生的排班,或者是打电话问,这样也不至于跑空一趟。”

  梁殊择像是有意和周梵作对,掀下眼皮看她:“谁说我跑空了?”

  周梵慢腾腾地嗯一声,维护他的面子,很不诚心地说:“嗯,没有的。”

  梁殊择散漫又扯一个笑,撩起眼皮看向周梵。

  周梵下意识抿下唇,假装看外边有没有出租车来。

  医院附近的出租车多,所以她没在网上约车。

  但又因着今天医院里的人不多,所以出租车好像也不多。

  周梵感觉她失算了,虽然她失算的内容远不止这一个。

  周梵看路旁的出租车时,用余光看到梁殊择转身往停车场走,不一会儿便再次走到了她身边。

  周梵觉得梁殊择这次大概不会在她身边多做停留,但没想到梁殊择却又在她面前停下了。

  “回学校?”梁殊择问周梵。

  周梵没拎着行李箱,而是将它平放在了宽阔潮湿的地面上。

  “嗯,回学校。”周梵回答梁殊择时,眼神停留在他脸上几秒钟,话说完后便瞥开眼神,去看路旁的丛生五角枫了。

  梁殊择话里有话,声音淡淡:“那这次就不算落空一趟。”

  周梵觉得梁殊择是在特意说明,他今天来医院的事算不上跑空一趟。

  男人的面子一向很重要,梁殊择应该是觉得他起码载了两个人回去,就算不得周梵口中的跑空一趟。

  但梁殊择这人太捉摸不透,性情也太瞬息万变,周梵也不确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思忖几秒,她问他:“嗯?什么意思?”

  梁殊择睥她一眼,眼神看起来有点倨傲:“顺路,一起回学校。”

  周梵哦了一声:“你是想载我和李清铭回学校,以此证明你没有跑空一趟吗?”

  梁殊择扯笑,拎着周梵的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傲慢道:“不然,特意来接你么?”

  周梵觉得这个可能性比陨星撞地球还要小,几乎没有思考地便否决了这个可能。

  李清铭倒很高兴,看到梁殊择拎着行李箱时,便比周梵还快地跟上了梁殊择的步伐,看到周梵似乎还愣在原地时,又朝她招招手:“梵梵,还愣着干什么。”

  周梵和李清铭靠近梁殊择的车时,想起上次梁殊择傲慢的话语。

  “坐前面。”

  “当我是你司机么。”

  但因着李清铭才刚出院,她得去后座照顾李清铭。

  周梵拉开后座的车门,让李清铭先坐了进去后,探身坐到后排的车位时,下意识吐出一句话:“我没有把你当司机。”

  李清铭独自垂着脑袋坐那玩手机,像是尽力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周梵关上车门,轻轻的一声响动,车门关紧的那一刹,梁殊择说:“那你当什么?”

  周梵将鹅黄色的锁链包放到腿上,下意识看梁殊择一眼,在脑袋中摸索这两句话的关联。

  她首先表明态度,坐在后排不是把他当成了司机,而后,梁殊择反问她。

  那你当什么。

  周梵眼睫扑闪一下,吐出两个字:“朋友。”

  说完这两个字,梁殊择便按以往的说话风格,淡淡地嗯了一声后,专注开车,没再说话了。

  周梵这几天都没睡好,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但或许是心有感应,等到了西京大学附近后,她又缓缓地睁开了眼。

  车停在西京市最大的一个十字路口,道路上人头攒动,红绿灯上的数字按照秒数依次递减,人行道上有个小孩向妈妈吵着要去看电影《十万个冷笑话》。

  周梵眼睫动了动,顺着小孩过马路的身影看过去,然后便看到了坐在驾驶位上的年轻男人。

  梁殊择打开了车窗,将左手随意地搭在了窗户边,手臂上的青筋刚劲,手指格外骨节分明。

  侧脸线条利落硬朗,轮廓分明,因着天色是暗淡的,柔和的光线映了点在脸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模糊灯光打着,光是一个侧脸就能让人知道他该永远处在最顶尖的位置。

  周梵看几眼便挪开了眼神,手心不知为何发烫,便握上了李清铭的手,试图用李清铭的冷手降她的温。

  她很快又再闭上眼,几秒后梁殊择忽然懒懒散散地说话了。

  “周梵,带伞了么。”

  周梵闻言看向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沉,仿佛过一会便有暴雨将至。

  街道上两旁的悬铃木被风吹动摇晃,天空由近及远都像沾上一层模糊光影。

  她说:“带了,”顿一下,她想起上次梁殊择顺路送她回宿舍的事,便说了句:“你不用像上次那样送我回宿舍。”

  梁殊择说:“你送我回,我没带伞。”

  周梵慢悠悠啊一声,“你车停哪?”

  梁殊择吐出三个字:“停车场。”

  西京大学的停车场离男生宿舍还有一截路程,而男生宿舍往外走一截,便到了女生宿舍。

  周梵明白了梁殊择的意思,便说了声行。

  很快,梁殊择将车停在西京大学的停车场。

  周梵有一把伞,李清铭有一把伞,两人下车时,天空就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雨。

  雨打在停车场边缘的青苔上,沿着缝隙往下弯曲地流动。

  李清铭单独打一把伞,像是与另外两个人与世隔绝。

  梁殊择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单手轻松地拎着,让周梵过来撑伞。

  周梵便走过去,替他将伞撑着。

  三个人在雨里沿着九号路往上走。

  雨水拍打着周梵的耳膜,以及梁殊择站在她身边,不容忽视而又极其打眼。

  李清铭走在九号路的最里边,潇洒地插着耳机听歌。

  周梵上次也和梁殊择这样一起走过九号路全程,但这次与那次相比,周梵觉得似乎有点不同的地方了。

  但具体是哪,她又有点说不出来。

  就在周梵的思考中,很快便走到了男生宿舍。

  周梵:“你到了,把行李箱给我吧。”

  梁殊择散漫地说:“去物理学院拿资料。”

  周梵哦了一声,物理学院也在这条路上,顺着往下走就到。

  几分钟后,三人走到了女生宿舍,物理学院还在九号路下面一点。

  周梵:“我把伞给你吧,你打着去物理学院。”

  梁殊择将她行李箱放到台阶上,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周梵的伞,转身走向了物理学院。

  周梵看着梁殊择背影,修长矜贵,她又不小心多看了几眼。

18

  西京大学是1月29号放寒假, 周梵最后一堂考试课也是在1月29号下午。

  1月25号的时候,手语社开了场聚会总结这一学期的活动情况。

  周梵上午出门时候,随手照了下镜子, 觉得打扮得稍显朴素,便从抽屉里拿出那对兔子耳坠戴到耳朵上。

  到达手语社聚会地点是在上午十点多,副社长陈雅学姐正在指引着社员填写什么表格。

  忽而有个男生蹦出一句:“社长是哪个高中的啊?”

  周梵往那表格瞅一眼, 看到表格内容是关于高中时候的情况。

  顿几秒, 见没有人知道, 周梵便替梁殊择回答了:“遂南一中。”

  男生说了声好嘞,便附身继续填写表格, 末了,他反应过来:“哎,周梵,你怎么知道的?”

  周梵找了个边缘的座位坐下, 说:“我和他一个高中的。”

  男生噢了一声:“那你们都是遂南市的?”

  周梵嗯一声, 弯唇笑笑后专心致志地低头摆弄手机。

  聚会随后便在几分钟后开展,又过了几分钟,一个女生在周梵旁边坐下。

  “梵梵。”女生叫一声周梵,周梵歪头看一眼她, 是上次把伞借她的人。

  “嗨。”周梵和她打招呼。

  两人聊了会短暂的天。

  不久,陈雅学姐开始陈述这学期的工作汇表。

  周梵收起手机听着,不一会儿陈雅学姐便讲完了。

  周梵侧头看一眼窗外,忽然瞥到梁殊择走进了教室。

  他一般不轻易出现在这,周梵看到他的时候, 稍微愣了下神, 意识到她好像有十几天没看到他了。

  因着期末周复习功课和各种拍摄作业, 她前几次答应他, 要教他打台球,也一直没能实现。

  “哎,梵梵,你这耳坠好漂亮啊。”女生附身朝周梵耳朵上的耳坠看过来,认真打量了好一会,耳坠在灯光下显得璀璨漂亮,“在哪买的啊?”

  周梵弯唇笑一笑,摇头:“不知道。高二有人送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女生嗓门较大,一说起来整个手语社的目光全往女生和周梵看过去。

  刚才那个男生笑问道:“社长不是和你一个高中的吗?他人脉广,说不定能帮你问问。”

  话题就此引到梁殊择身上,众人又向他看去,周梵亦然。

  梁殊择坐在正中间,眼漆黑,下颚硬朗凌厉,整个人看起来耀眼瞩目。

  周梵眨下眼,梁殊择这种人么,似乎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她这点小事,他怎么可能帮忙。

  果然如她所料,梁殊择闲散道出一句:“我看起来很闲?”

  男生自知越界,便将话题又糊弄过去,换了个考试周的话题。

  话题换来换去,最后又落到放寒假如何回家的问题。

  周梵当时正在玩好久没玩的农场游戏,旁边的女生忽然撞了下她手肘:“梵梵,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噢,”周梵一边除农场的草,一边说:“放假了就回去,二十九号晚上的高铁吧。”

  “晚上吗?你是哪个市的?”

  “遂南,临省的。”

  女生:“那你到达遂南市的高铁站不就到了凌晨吗?一个女孩子还是有点危险的。”

  周梵不在意地捋下头发:“我管它呢。”

  “欸,”女生向来自来熟,忽然起身叫了下梁殊择:“社长,你哪天回家啊?”

  梁殊择正和陈雅学姐说下学期的社团规划,闻言抬眼,视线短暂停留在女生身上,“你有事么。”

  “我没事,就是梵梵她二十九号那天回家,凌晨才到遂南高铁站,有点危险。我想着社长和梵梵是一个市的。”女生一溜烟地将话说完,周梵都没来得及拦住她。

  陈雅学姐闻言看周梵一眼:“那确实有点不太好哈,凌晨太晚了。”

  周梵弯唇,说:“没事的,我弟弟会来接我。”

  陈雅:“那就好。”

  女生接着说:“但社长如果也是29号回去,可以和梵梵搭同一趟高铁呀,相互有个照应嘛。”

  周梵朝女生哭笑不得地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聚会结束,周梵收拾东西打算回宿舍。她单手拎着书包带,正打算出教室。

  忽然梁殊择懒洋洋地叫住她:“周梵。”

  周梵闻言一顿,转身看他,蹦出一句话:“寒假的时候,我约你出来打台球吧。”

  梁殊择尾音上扬:“寒假么?”

  “嗯,”周梵说,“反正我们都是遂南市的,距离市区大概都很近。”

  梁殊择长久地顿了下,再说话时,声音褪去点平时的吊儿郎当和拽气,但依旧倨傲不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周梵不太理解他意思。

  梁殊择:“我们是同一个高中。”

  “噢,”周梵笑一笑,“还挺巧的,前不久才知道的。李清铭住院时,隔壁床是一个女孩子,恰好是遂南一中我认识的学姐。那天晚上她好像是看到你了,她和我说,你是遂南一中的。”

  梁殊择淡淡看她一眼。

  周梵接着说:“但你肯定不认识我啦,我是遂南一中10届的。我们高中的时候好像都不认识,”她笑,“在高中,你肯定不认识我吧?”

  梁殊择掀了下漆黑的眼睫,鼻梁高挺,薄唇显得颜色淡。

  他说:“有点印象。”

  周梵觉得太不可思议:“真的吗?你居然对我有印象?”

  毕竟她高中时期因着周峪嘉和学业的事消沉许久,曾经有过一段很长的迷离时期,那个时期的周梵,远不如现在的她温和开朗。

  梁殊择很淡地嗯了声,但好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

  周梵忽然意识到梁殊择说对她有点印象,或许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这样也许只是他情商高的一种说话,不至于让她难堪?

  周梵细细思考了下,觉得这个可能性的成分比较大,便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

  整个教室只剩下她和梁殊择,周梵意识到这一点后,似乎也没觉得尴尬,或者说,她是不排斥他的。

  -

  周梵大一上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是新闻写作。

  1月29号下午五点,周梵和李清铭同时提前交卷走出考场。

  “梵梵,我们要好久都见不到面啦。”李清铭拉住周梵的手,眼睛圆圆地睁着,可怜又可爱。

  周梵戳了下她梨涡,说:“很快的,放假的时间是过得最快的。”

  “嗯,”李清铭说,“我其实不太想回家,我爸妈都不在,就我哥在。”

  “你哥?”李清铭其实很少在周梵面前提起她哥哥李轻临的事情。

  “嗯,”李清铭很快跳过这个话题,拉住周梵的手回了宿舍。

  郑烟烟和徐雾早早地也提前交卷,正在宿舍整理行李。

  四个人的关系尴尬,在宿舍里互相都不怎么说话。

  周梵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尴尬的人际关系,索性放任自然让它随性发展。

  七点四十二分,周梵收拾好行李,和李清铭依依不舍地告别后,带着行李箱率先走出了宿舍。

  西京大学离高铁站有一段距离,周梵在手机上约的出租车在校门口,走出校门时,她上了网约的计程车。

  到达高铁站是在八点多。周梵下计程车后,拖着行李箱往高铁站进站口走。

  离她的那一趟高铁启程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周梵在座位区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大厅里便响起检票的通知。

  上高铁后,周梵靠在柔软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白色的耳机线,插上开始听歌。

  夜晚的高铁上,冷光像是没有一点温度地打在周遭,她闭上眼睛,眼睫很软很长地搭着,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又张扬。

  不知在哪个停靠的站,她身旁本没有人的位置坐上了一个人。

  那人坐到座椅上时,不小心撞到周梵,耳机不幸被扯了下来。

  周梵捡起耳机线的时候,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坐这趟高铁,梁殊择捡到了她的耳机线。

  当时的状况,周梵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她也觉得吃惊,自己为什么可以记得这么久。

  -

  抵达遂南市时,的确到了将近凌晨的点。但周梵唯一撒谎的是,周峪嘉还没有放假,爸妈依旧远在国外,根本没有人来接她回家。

  很久没见遂南市的夜景,周梵一下高铁,便看到一栋遂南市最具标志性的楼层建筑,瞬间觉得很开心。

  回家的感觉很棒,周遭空气都是温暖舒适的,整个人就像泡在了价值不菲的蜜饯罐子里。

  周梵不急着回家,率先去了遂南市的老城街道,那道离高铁站不远,但比较偏僻。

  但人却很多,老城街道是一条远近闻名的烧烤街,那地是周梵的宝藏,也是她以前最爱去的地方。

  现下是凌晨,正值烧烤街最火热,生意最好的时候。

  周梵老练地穿过大街小巷,往烧烤街的方向走。刚一挨到烧烤街的边,便闻到盘旋在空气中的烤肉味。

  她弯下唇,肚子很合适宜地响了下,朝一家她最爱的老店走去。

  老店名叫老李烧烤,是这一片生意最好的一家店,招牌也极响亮,只是门匾没弄装修,灰色的四个字简单漆着,让人分辨不出它的好赖。

  但周梵懂它的好,她弯着唇走向老李烧烤,身后的行李箱拖着,发出滚动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梵迫不及待走进店里,但店里几乎已经没座位,她事先也已预想过这种场景,早做好和别人拼桌的打算。

  但她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除了角落里那桌只有一个人外,其他桌都已坐不下。

  周梵几乎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角落那桌。

  那人背对着灯光和周梵,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几秒后,周梵附身,温声问那人:“你好,请问可以拼个桌吗?”

  梁殊择缓慢转头,睨周梵一眼,声音淡淡:“周梵,这么晚了,还在外头野呢。”

19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 周遭都是闹腾的声音,店内昏黄的光线覆盖每一处角落。

  周梵和梁殊择视线相撞了下,下意识将拖着的行李箱缓慢挪到身前, 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待梁殊择淡淡的眼神投至她行李箱上时,周梵才慢慢地意识到,她居然在遂南市遇到梁殊择了。

  而且好巧不巧, 是在一家以前她最爱吃的烧烤店。

  一小会后, 周梵收拢思绪, 倒是一点也没觉得尴尬:“这么晚了,那你不也在这吗?”

  梁殊择疏疏懒懒地扯个笑容:“嗯, 我在这。”

  周梵:“那你也没什么好说我的。”

  梁殊择扫她一眼:“想拼桌?”

  周梵点点头,说:“这家店生意太好了,都没座位了,就你这还有个座位。”

  梁殊择又睨她一眼。

  周梵朝他看过去, 说:“就当是我教你打台球的报酬。”

  梁殊择停顿片刻, 而后掀下眼睫,声线慵懒:“坐。”

  周梵弯唇说了声好,将行李箱放到店里角落的边缘地带,那没什么人经过, 也在她视线范围以内。

  处理好行李箱后,她坐在梁殊择对面的位置,随后很快有店员将菜单拿过来,递给周梵一支深蓝色的铅笔。

  店员站在周梵身边,微微弯着腰说:“想吃什么就在菜单上勾画。”

  周梵翘起嘴角说声好, 接过铅笔和菜单, 随后便在菜单上勾画起来。

  她最爱吃这家店的烧烤豆腐, 一眼扫到豆腐这个选项, 立马便用铅笔勾选。

  刚落笔,店员便附身看了眼菜单,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今晚烧烤豆腐都卖完了。”

  “啊,”周梵有些失落,“真的都卖完了吗?”她抬头看向店员。

  店员十分抱歉地说:“真的卖完了。”

  “好吧,”周梵继续在菜单上觅食,过一会,在菜单上勾了些菜品,递给店员,“嗯,就这些,谢谢你了。”

  店员说了声不客气,拿着菜单走向后台。

  点完单,周梵便低头摆弄着手机。摆弄一会后,用余光扫到梁殊择的菜品也还没上。

  她看一眼梁殊择:“你点多久了?”

  梁殊择一边松散地坐着玩手机,一边回答她:“四十分钟。”

  “这么久了还没上啊,”周梵说,“以前也没这么慢的。”

  梁殊择:“你经常来么?”

  “嗯,”周梵放下手机,看着梁殊择说:“我高中那会爱来这里,遂南一中的学生不都爱来这里吗?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吧?”

  梁殊择闻言划着手机屏幕的手停顿了下,而后吐出两个字:“不是。”

  周梵退出农场游戏时,农场主拿着大喇叭喊她的草还没除完,周梵迟疑了一秒,但最后还是没理会,直接摁灭了手机屏幕。

  关掉手机后,她抬眼看着梁殊择说话:“那你也是经常来这?”

  梁殊择依旧懒散玩着手机,时不时掀眼看下周梵,看她时也显得漫不经意。

  “不怎么来。”

  他接着说:“但也不是第一次来。”

  “哦。”周梵把玩着店员忘记拿走的铅笔,时不时往烧烤店的后台看,不同的店员端着烧烤菜品往其他顾客的桌上送,就是送不到她和梁殊择的桌上来。

  或许是因为饿了,周梵说话欲望空前增加。

  “你是今天坐哪一趟高铁回的吗?”

  “九点那趟。”梁殊择回她。

  “可是计算机学院不是前天就全部放假了吗?”周梵也是听李清铭提起的。

  梁殊择有点拽:“有事在学校多呆两天,不行?”

  周梵反倒笑了:“行的。”

  梁殊择淡淡嗯一声,抬了下眼睫看她:“你不是说你弟来接?”

  周梵没想到梁殊择那天听到了她随意编造的一句话,怔了下,只好装傻道:“我说了这句话吗?”

  梁殊择轻轻嗤笑了一声。

  周梵瞪他一眼,说:“你笑什么。”

  梁殊择疏懒地拎着手机轻轻晃荡,声线含着点倦懒:“笑你。”

  周梵难得有点暴躁劲:“不准笑我。”

  “行。”梁殊择将手机放到桌上,看周梵一眼后,尾音拖长地说。

  梁殊择点的一大桌单就是在这时候上的。

  店员一边看着清单一边上烧烤,因着点的单较多,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店员,直到最后一位店员拿着一盘虾粥上桌才算完。

  上完菜后,周梵叫住刚才给她点单的店员,问:“请问我的什么时候才会上啊?”

  店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还要等一会,今天人太多了,”他朝右下方扬下下巴,“喏,那来了好几桌高中生。”

  周梵瞅一眼那两桌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嗯了一声:“麻烦尽快吧。”

  “好嘞。”店员抓了抓肩上披着的毛巾,转身往回走。

  店员消失在周梵视野后,她视线便有意无意落在了那群高中生身上。

  他们穿着蓝白校服,个个脸上带着笑意,桌上摆满一桌各式各样的烧烤,两桌人看上去欢乐无限。

  眼前桌上的一声响动打乱了周梵的视线。

  她侧头看一眼梁殊择,他淡淡地睨她一眼,将桌上的烧烤豆腐推给她。

  周梵舔下唇,探究地望着梁殊择。

  梁殊择:“难吃。”

  “嗯?怎么会?”周梵觉得绝不可能,“不可能难吃的,这家的烧烤豆腐很好吃。”

  梁殊择:“油太重。”

  “是吗?”周梵抓着手机看向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豆腐,“不可能吧。你是不是味觉出现错乱了?”

  梁殊择闲散地看向她:“你试试。”

  周梵觉得此举很合她心意,便用手拨过那盘烧烤豆腐,端庄地说:“那我帮你试一试吧。”

  梁殊择清淡地嗯一声。

  周梵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烧烤豆腐,咽下口水后吃了进去。

  一瞬间味蕾便得到极大满足,豆腐油而不腻,味道很不错。

  “不难吃啊。”周梵评价,“还是以前的味。”

  梁殊择拿起矿泉水仰头喝了口,喉结明显突起,周梵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着烧烤豆腐,“我再吃一块吧,可能我没太试出来。”

  梁殊择喝完水,又哂笑一声:“你全吃了都行,难吃。”

  周梵弯唇,在心底说梁殊择不懂美食,在明面上,她对梁殊择说:“好的。”

  周梵点的单是在二十分钟后上的,但她吃了梁殊择好几份烧烤豆腐,吃她自己点的烧烤,到底没吃完。

  吃完后,她拿纸巾擦嘴唇。擦嘴时,她注意到梁殊择点了那么一大桌,他就只吃了碗虾粥。

  周梵正掏出手机准备结账,忽然听到高中生那桌传来一阵动静。

  “你是不是暗恋她呀。”一个明显起哄的声音。

  那桌高中生哄笑一团,一个高大冷淡的男生随即站了起来:“有病?”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扯了下男生衣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你别生气。”

  一个闹腾的声音说:“暗恋这么丢人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吧,咱们该吃吃该喝喝,曦哥,你别理孙思严,他就一傻逼。”

  周梵爱八卦,眼神立马往那边看了过去。

  因着男生站的位置离她极近,她便听到男生接下来的一句话:“你知道我暗恋她,还说出来?”

  周梵眨下眼,连手机都不打算解锁了,双眼直接盯着那群高中生。

  整个烧烤店人是真多,各桌说话声音都大,那群高中生的声音也参杂在其中,有人注意到青葱岁月里的暗流涌动,有人只注意到眼前的玉米粒。

  动静很快平息,因着一通搅和,暗恋变成了明恋,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径直走出了烧烤店。

  周梵看着两个人白蓝校服的背影,静静地晃了下神。

  直到梁殊择从她身边经过,往前台的方向走,她才回神。

  周梵觉得她在一月里最普通的一天,看到了一个男生在少年时代最勇敢的一幕。

  -

  周梵发了条回家的Q|Q动态,忘记屏蔽周峪嘉。

  周峪嘉在学校也有手机,便让家里的司机迅速去高铁站接周梵。

  周梵和梁殊择在烧烤店门口分开,司机张利就在烧烤街街头,周梵一眼就看到他。

  和梁殊择说再见时,周梵再次承诺:“你什么时候想学打桌球了,就Q|Q联系我。我一定会来的。”

  梁殊择在迷离的夜色中扯个哂笑,慢悠悠地应了声好。

  周梵在上车时,又回头看了眼朝她相反方向走的梁殊择,抿了下唇。

  天色像是要下雨,但梁殊择好像没有带伞。

  “张叔,你等我一下。”

  张利应一声:“怎么啦?落东西了吗?”

  周梵急匆匆打开车门,烧烤街两旁的棕榈树高大鲜绿,她沿着烧烤街,朝梁殊择的方向走去。

  “梁殊择。”

  她喊一声。

  梁殊择很快回了头,那张眉眼锋利的脸看起来凌厉,他缓慢地撩了下眼皮。

  周梵小跑过去,将她的伞给他:“要下雨了。”

  梁殊择看了眼她:“嗯?”

  周梵说:“打我的伞吧。”

  梁殊择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伞,哂笑一声。

  周梵看他一眼。

  梁殊择便将伞撑开,朝周梵扯个懒散的笑:“行了?”

  周梵嗯一声,转身朝街道口司机停车的方向走。

  棕榈树树叶被哪来的一阵风吹动,周梵去西京大学那天,下雨前也是这样一个征兆。

  等会遂南市必定要有一场雨下,梁殊择不能没有伞。

20

  周梵回家时候, 家里只有她一人,将行李箱放到客厅后,便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澡, 时间已过凌晨两点。因着太晚,周梵洗漱完便进了房间睡觉。

  周峪嘉是在一周后放寒假的。

  他拎着书包回家时,周梵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姐, ”周峪嘉走到周梵面前, “好久没见啊。”

  周梵轻轻拨开周峪嘉, 舀一口酸奶,吐出一句话:“别挡电视。”

  周峪嘉有点伤心, 将书包扔到了沙发上,踩着拖鞋走去冰箱拿周梵买的新口味酸奶。

  周梵忽然叫住他:“周峪嘉。”

  周峪嘉扯唇:“怎么了,姐姐。”

  周梵:“别拿芒果味的。”

  “知道了,”周峪嘉拿了个周梵不爱吃, 但他爱吃的蓝莓味酸奶, 扯开盖,边往沙发这边走边倒进嘴里喝。

  周梵差不多喝完,歪头朝周峪嘉说:“周峪嘉,你这次期末考了倒一没?”

  周峪嘉摇头:“应该不会吧。”

  “那你进步了, ”周梵笑,“挺不错的。我记得你让我开家长会那次,还是倒一来着。”

  “嗯,”周峪嘉摸下刺头:“应该是进步了吧。”

  周梵:“进步就好了,你考倒一也没事, 姐姐替你开家长会。”

  周峪嘉低头嗯了一声, 坐在沙发上, 说:“遂南一中的校服改版了, 你那届的校服是最好看的。”

  “我校服?哎,我校服还压柜子里呢,毕业的时候,在操场,大家互相签名。我干脆把校服脱下来了,让他们签名。”周梵想着那画面就觉得好笑,她有一件被几十个人签过名的校服,但签名太多了,她也没细看,权当作一份留念,直接锁柜子最底层了。

  两姐弟聊了会,晚上七点多,周峪嘉下厨,周梵在旁边看。

  大年二十九那天,周父周母终于赶在过年前回了国。

  周梵很久没见爸妈,一见到面就可劲撒娇。

  其实她在家人面前是爱撒娇的性子,和在外人面前截然不同。

  这一片街坊邻居的亲热,过年气氛极浓,爸妈一回来便招呼过年的事宜。

  -

  梁家独栋别墅。

  梁殊择穿着件白色上衣,手长脚长的,坐在电脑面前设计程序。

  程子今就是这时候打电话给他的。

  梁殊择扫一眼亮起的手机,首先没理,等做完程序,便捞起手机打开免提,闲散地往楼下走。

  走到冰箱前,捞起罐装的冰可乐,用手拨开倒饮。

  “择哥,来临安广场吗?覃二想让你过来替他压个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那么多人。”

  梁殊择喝完可乐,将罐子抛进垃圾桶,懒散道:“不去。”

  “真不来?好玩得很!”程子今扯笑。

  梁殊择:“那地无聊。”

  程子今引诱他:“有趣得很!覃二一个人包了辉南的场。”

  梁殊择耐心耗尽:“挂了。”

  程子今:“别挂。你不去保准后悔。”

  梁殊择说完“后悔我包辉南的场”便挂了电话。

  -

  大年三十那天,周梵正指挥周峪嘉贴春联。

  周峪嘉轻松地将春联贴好,忽然朝周梵说:“姐,我们晚上去临安广场吧?那有演出和烟花秀看。”

  周梵寻思着在家也没趣,倒不如出去逛逛,呼吸下新鲜空气,便点头:“行,但你先把那个福字给倒过来。”

  八点准,周梵和周峪嘉坐地铁来了遂南市最大的临安广场。

  还没到演出时间,但广场却已挤满了人,周梵对烟花秀没什么兴趣,但对乐队演出还有点好奇。

  她坐在长椅上摆弄手机,周峪嘉去买甜筒了。

  周梵这一个月来没怎么发动态,Q|Q好友有不少是遂南市的高中同学,指不定谁也来了临安广场。思及此,她便发了条动态:【好久没来临安广场了~】

  刚发完动态,周峪嘉便买了个hgsk家新出的芒果味甜筒给她。

  周梵接过,撕开包装,百无聊赖地看人头攒动的临安广场。

  周峪嘉坐在旁边,吃蓝莓味的甜筒:“姐,你无聊不。”

  风迎面吹来,吹乱周梵的长发,她便扒拉下头发,说:“还行吧,挺舒服的。”

  时间接近八点半,天色全暗,乐队演出快开场。

  周梵没像其他人一样挤着去前排,而是依旧坐在长椅上。远处乐队灯光已经架好,几乎已开演,她却没挪半步。

  “姐,你不去前排看吗?”周峪嘉歪头问他,头顶上头发极短,在夜色里显得凌厉。

  周梵:“就在这看看挺好的。”

  “哦,”周峪嘉说,“我去前面瞅两眼。”

  周梵嗯了一声,低头看Q|Q好友给她那条动态的点赞和评论。

  -

  程子今接到梁殊择的电话时,正和覃二打桌球。

  “择哥。”程子今喊了一声,覃二立即朝他看过去。

  “你要包辉南的场?”程子今皱眉,后又扯个笑:“有人后悔咯。”

  梁殊择在电话里声音疏懒:“别瞎闹。”

  程子今:“得嘞,这里人多,玩起来保管带劲。”

  梁殊择淡淡嗯一声,挂了电话。

  -

  十点多,乐队演出结束,周峪嘉兴致缺缺地朝周梵走过来:“无聊透了。”

  周梵笑一声,“走吧,回家。”

  人群顺着散开,但整个广场依旧人头攒动。夜晚遂南市风大,将周梵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她边走边整理,一会后头发依旧飞舞得不行。

  周梵失去耐心,将手腕上的皮筋取下来,而后低头将头发束高绑了个马尾。

  再次抬眼时,周峪嘉不见了。

  周梵往四周看了圈,没见着周峪嘉身影。

  夜色很黑,广场的灯光今晚不怎么亮,只有乐队演出那一点舞台灯光点着。

  周梵哭笑不得,这么大个人了,总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失踪。

  周峪嘉的确是差点被拐卖过一次,别说周峪嘉,就连周梵那次都差点落入虎口。

  那时周峪嘉九岁,读三年级。周梵十二岁,读六年级。

  零八年十二月份,遂南市警察勘破一起特大儿童失踪拐卖案件,案情被查明时,这则新闻在全国的电视机面前都轮播了长达一个月的时间。

  而周峪嘉和周梵在零八年三月份时,就差点被这伙丧心病狂的人拐卖。

  当时是放学时分,周峪嘉不想背书包,就想让周梵替他背。但周梵那天英语考试没考好,心情不佳,就言语十分粗鲁地拒绝了周峪嘉的请求。

  周峪嘉当场就发了好大的脾气,周梵也不惯着他,看都没看一眼周峪嘉就往家的方向走。

  周峪嘉没人惯着,没哭没闹地专挑小巷子走,想把自己藏起来,吓周梵一跳。

  但周梵几乎没管周峪嘉,背着自己书包就往前走。直到过去十几分钟,她没看到周峪嘉身影时才慌了。

  此时,忽然从小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漂亮女人。

  她朝周梵招手:“小妹妹,你弟弟在巷子里呀。”

  周梵:“你让他滚出来。”

  年轻女人:“小弟弟让你来找他呢。”

  当时青天白日的,周梵哪知道这女人就是当时轰动全国的拐卖儿童团伙,便朝小巷子走过去:“周峪嘉,你给我出来!”

  巷子很深。

  周梵也不敢走进去,只是冲里头喊:“周峪嘉!”

  但里头始终没人出声,周梵便觉得这人是骗她的,就不往巷子里走了。但偏生这时,巷子里发出一点声响,周梵灵敏地听出了这是周峪嘉的声音。

  她便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

  忽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从她面前飞驰而过,周梵余光看到他一眼。

  “周峪嘉,你出来吧。我帮你背书包。”

  周梵着急地说,边说边往巷子里走。她没走几步,便被一个人拉住手,歪头看,好像是刚刚那个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人。

  那人比她高许多,看上去有点不好惹,拽拽的。

  男生朝那女人说:“谁在巷子里?”

  女人回答他:“她弟弟。”

  周梵说:“我弟弟在里面。”

  后来,那男生喊来好几个大人,一同进了巷子里,解救了周峪嘉。

  其实过程不算太惊心动魄,但当后来周梵和周峪嘉在电视上看到当时站在那个巷子口的女人时,被吓得不轻。

  她和周峪嘉在那个不认识的男生的帮助下,才逃过一劫。

  如果没有当时那个男生,她和周峪嘉现在可能被拐卖到哪个乡村,过着无法想象的生活。

  “姐!”

  周峪嘉的呼喊打断了周梵的回忆。

  “喏,刚买的矿泉水,喝点?”

  周梵接过矿泉水,拧开盖,一顺溜喝一大口。

  “欸,周梵?”

  周梵顺着声音看向来人,是程子今。

  程子今觉得稀奇:“这你弟啊?”

  周峪嘉嗯了一声。

  周梵笑:“对,我弟。”

  “你怎么来这了啊?”程子今说,“这难不成还是个热门景点,一个两个的都要来。”

  “嗯?”周梵不懂他意思。

  “没什么,”程子今摆下手,“你们看着演出了吗?”

  “看了。”周梵说。

  程子今的电话忽然响了,他拿起手机接电话,“择哥,我在这呢。你猜我看见谁了?”

  周梵缓慢地抿了下嘴唇。

  “我就知道你猜不对。”程子今笑梁殊择。

  “是周梵。”程子今最后说。

  几分钟后,梁殊择迈着闲散的步子在星夜中走过来。

  程子今朝梁殊择说:“没想到吧?在这居然能撞到周梵。”

  梁殊择淡淡朝周梵睨一眼,声音也淡淡:“没想到。”

21

  周梵瞥一眼梁殊择。

  程子今笑笑, 也顺着周梵的视线看梁殊择:“是啊,我和择哥都没想到你在这。”

  周梵歪头扫一眼周峪嘉:“被我弟叫出来的。”

  周峪嘉身高一米八往上走,和周梵站在一起, 长相也几乎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两人很难看出是姐弟关系。

  “哦,”程子今笑了, “我以为这你男朋友。”

  周峪嘉留着个刺头, 说话有点冲:“她是我姐。”

  程子今:“不好意思啊, 弟弟,我这人爱乱认关系。”

  周梵调和周峪嘉的情绪:“好了。”

  周峪嘉点头, 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姐,我去地铁站门口等你,你尽快来。”

  “嗯?”周梵抬眼看周峪嘉,他说完便抬步走了。

  啊, 她其实可以现在就走的。

  程子今看着周峪嘉走掉, 转头问周梵:“烟花秀是十点一十五开始,你看吗?”

  周梵原本是没打算看的,但很礼貌地回答程子今的话:“你们看吗?”

  梁殊择穿着件冲锋衣,头颈线条挺直, 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显得异常打眼。

  他声线懒倦:“看。”

  程子今边摆弄手机边说:“看吧,来都来了。”

  周梵不想去,便打算随意聊几句话后走掉:“我去年也来看烟花秀了,感觉不是很漂亮。你们为什么想看啊?”

  程子今:“我是觉得来都来了,不看不浪费么。”

  周梵下意识看一眼梁殊择, 梁殊择便吐出两个字:“闲的。”

  “嗯, ”周梵笑了下, “那你们去看吧, 我回家了。”

  梁殊择嗯了一声,程子今试图留她:“周梵你真不去啊?今年好像有新花样。”

  周梵有点困了,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说:“太困了。”

  程子今这人轴起来显得有点傻:“你确定吗?烟花秀还有帅哥看的。”

  他这话说完,梁殊择难得第一个回程子今的话:“她回家碍你事了?”

  程子今扯笑:“那倒也没有,就是觉得怪可惜的。今天帅哥靓女这么多,不看可惜了。”

  周梵善意地提醒程子今:“你好像已经有女朋友了。”

  程子今:“我知道啊,所以我就说说。但你不一样,周梵,你是单身,看路边的帅哥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千万要珍惜,说不定就有看对眼的。”

  周梵还没说话,梁殊择就显得有点不耐烦,拽劲上来了,但声音是一贯的闲散:“说完了?”

  程子今又扯个笑:“差不多说完了。”

  梁殊择锋利的眉眼睨向周梵,视线淡淡:“困了就回家。”

  “嗯,”周梵觉得今天程子今势必在哪里惹到了梁殊择,所以现在梁殊择总是争对他。她弯唇摆手:“那我回家了,你们去看烟花秀吧。”

  梁殊择滚下喉咙淡淡说说声好,程子今点点头。

  人头依旧攒动,周梵穿过黑夜下密集的人群,去地铁站门口找周峪嘉。

  梁殊择看着周梵高瘦的背影,程子今和他搭话:“走吧,去看烟花秀。”

  梁殊择:“困了。”

  程子今皱眉:“不你说你想来看?”

  “城南的场我都包了,”梁殊择迈步往出口的方向走,“程子今你今不亏。”

  “我是不亏,”程子今摸鼻,“我本来也没想来这的,不还是冲你想来才来看的。”

  梁殊择扯唇:“冲我还是冲其他人?”

  “嗯,”程子今说实话:“就来看靓女呗,这里这么多。择哥不想看?”

  梁殊择单薄的眼皮撩着:“谁都像你,这世界迟早乱套。”

  程子今啧一声:“乱就乱吧,反正我一向就不是那洁身自好的人。”

  梁殊择懒笑一声,往地铁口的方向睨一眼,说:“早晚遭个报应。”

  -

  除夕那夜,陈慧卉女士做了一大桌菜,一家四口吃了顿其乐融融的饭。

  周梵和周峪嘉大快朵颐,那顿年夜饭直直吃到了晚上九点钟。

  家里人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吃完年夜饭后,都坐在客厅沙发上闲聊。

  周梵掌握遥控器大权,想来想去还是调了央视的春晚看。

  四个人看得都不算专心,周梵和周峪嘉都在摆弄手机,陈慧卉和周志成在聊今年国外生意上的事。

  周梵正和李清铭聊着天。

  李清铭说她家这个年过得格外糟心,她哥李轻临欠的债根本是个无底洞,她爸爸已经没有多余的钱替他还债了。

  周梵听到这事也替李清铭担忧,欠债无力偿还这种事,是最让家里人难过的。

  周梵安慰李清铭时,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无力。

  毕竟感同身受都是虚谈,如果不是当事人,根本没法设身处地地感受那种坠入谷底的心情。

  周梵走出家门,沿着坊巷一直走到街口,中途给李清铭拨了个电话。

  街巷的路灯昏黄,两边的榆树挂着灯彩和红色的小福结,周梵披着夜色尽她的能力开导李清铭。

  李清铭接电话时声音都稍带着哑,明显是刚哭过。

  周梵一下慌了,刚做的心理建设一瞬间崩塌,现在只能笨拙地安慰李清铭。

  李清铭这种性格,遇到再大的事也不会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朋友,只是这次是真的遭不住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败家的哥哥,别人第一次做生意赔了个一百来万,以后大概就知道不是做生意的料了。

  但李轻临偏偏不,他拿着爸妈的钱投资,屡战屡败,屡败又战。过年的前一天晚上,催债的都催到家门口来了。

  “清铭啊,放宽心,”周梵深呼一口气,接着说:“嗯,总会解决的。”

  李清铭在电话里淡淡笑了声,语气不似从前那么爽朗:“我感觉没有办法了——不过,梵梵,新年快乐呀。”

  周梵鼻子一酸,眼眶泛点红,缓慢地眨眨眼睛:“清铭,新年快乐——你别想太多,我们现在都只是一个学生,对付这种事情总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嗯,”李清铭说,“我现在就是很想李轻临去死,”停顿下,“梵梵,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周梵沉默了下,说:“没有的,你哥哥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李清铭:“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天天为了面子和那群富二代混在一起,自己又赚不到什么钱,全部是拿了家里的钱挥霍。”

  周梵盯着自己脚尖,慢慢沿着街巷踱步:“你们家里人干着急也没用,主要是让你哥哥明白,这样做会很让家里人难做。”

  “我哥要是肯听劝,我昨晚也不至于哭了,”李清铭说,“他昨晚都没回家,还在跟着那群公子哥混呢。”

  周梵和李清铭聊了许久,没看路就晃荡着走,再抬头时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的别墅区区口。

  最后是李清铭挂了电话,说自己要好好静一会。周梵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电话便挂断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她和李清铭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

  摸清这地好像是从凌那块的别墅区后,周梵拿着手机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一个年轻男人就从别墅区门口走了出来。

  周梵视线恰好和他相撞,眸子在白色的灯光下好像亮了一瞬。

  “周梵?”

  梁殊择拎着年夜饭的外卖,单穿着件深色的上衣,身形高大挺拔,侧脸线条笔直凌厉,睨一眼周梵:“你怎么在这?”

  周梵扫一眼梁殊择拎外卖的手,长袖卷上去一点,显得腕骨十分清晰。

  “我散步。”

  她晃晃手机,“家里太闷了。”

  梁殊择扯一个恣意的笑,声音懒倦:“都散到我家门口来了。”

  周梵慢腾腾啊一声:“谁知道这是你家门口啊。再说这是小区门口,离你家远着。”

  梁殊择漆黑眼睫抬了抬,声线往上挑一点:“行了,别解释了。”

  周梵抿下唇,看梁殊择点的外卖,说:“你晚上还没吃饭吗?”

  “没。”梁殊择说。

  周梵皱下眉,又扫下他外卖:“今天除夕,你光点外卖是不是过得太不隆重了?”

  梁殊择扯笑,觉得挺有意思:“怎么个隆重法?”

  周梵说:“你可以去外边酒店或者餐馆,这样可以稍微显得隆重一点。”

  “嗯?”梁殊择尾音拖长,接着闲散地说:“一个人,不太想去。”

  周梵:“那就别去?”

  梁殊择看她一眼,深邃凌厉的眉眼看起来有点拽,但声音依旧懒洋洋:“不去就不去,浪费时间。”

  “嗯。”周梵点下头,朝梁殊择弯唇:“那我先回家了。”

  梁殊择视线淡淡,双眸似乎沉了沉:“嗯。”

  这一块别墅小区都安静,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周梵转身往街道那边走了好几步,都没撞上一个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十一点五十一分,第一束过年的烟花在天空上炸起来,一簇一簇的,带着过年时特有的欢乐气氛。

  周梵抬眼往远处看,橙红橘黄的光束在漆黑的天中绽放,映亮了一方的天地。

  烟花爆竹的动静不算小,周梵听着接连响起的绽放烟花声音,感觉特热闹。

  但好像有人是不热闹的。

  周梵心里瞬间想起某人刚才的模样,单手拎着个外卖,将近十二点才吃晚饭。

  她抿紧唇,舒缓地盯住远处别墅区各家亮起的灯,心像是逐渐下沉了点。

  各家各户似乎都热闹,除了梁殊择一个人在深夜下楼拿当作晚饭的外卖。

  周梵握住手机,凝怔一瞬。

  就在接近新年的第一场烟花里,周梵转了个身,朝小区门口走了过去。

  耳边烟花的声音依旧没断,烟花一簇簇往上飞,天空仿佛一直被照亮。

  烟花欢快地腾飞着,在第一场烟花即将结束时,周梵踩到了梁殊择修长的影子。

  “梁殊择,我和你一起去吧。”

22

  周梵说这句话时, 将手机握的很紧,话刚说出口,整个人好像就已经后悔了。

  因为她不确定梁殊择是不是想和她一起去, 她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太唐突。

  毕竟她和梁殊择的关系也没亲密到可以除夕夜一起去吃饭的地步。

  周梵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过界了,她性格一向谨慎,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莽撞了。

  梁殊择转身的时候, 周梵心脏下意识紧张地交织在一起, 她有点担忧梁殊择会言语直接地拒绝她, 或者他可能委婉一点地说不用了。

  那时已过零点,烟花在全国各地的天空上绚烂炸开, 梁殊择散漫转身看向她时,周梵看到他漆黑的双眸里映着点灿亮的焰火。

  周梵心脏悬空一瞬,嘴唇动了动:“你不想的话就算了,我回家去看春晚。”

  门卫室就在旁边, 梁殊择朝那走几步, 将外卖放到窗台上,转身朝周梵走过来,冷拽到极点:“春晚有什么好看的,”他唇角漫不经心抬起:“走吧。”

  周梵有点懵, 稍微有点不自在地抠下手机屏幕,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她觉着梁殊择该拒绝他的,不管从哪一点来说都是应该拒绝的。

  “真去啊?”

  梁殊择扯着倨傲的笑,漫不经心看她一眼。

  周梵和他视线在烟花漫天的零年过两分交汇, 她将手机放进大衣口袋, 率先抬步往市中心那块走:“不知道谁说浪费时间。”

  梁殊择走在她身侧, 步调散漫, 声音更散漫:“不知道。”随后他拿出手机给梁书薇发消息:【订的水果在门卫室,自己去拿】

  梁书薇:【哥,你现在不回来吗?家里这么多人等你呢。】

  梁殊择:【晚点回】

  梁书薇:【……行吧,你是在楼下遇到谁了吗?】

  梁殊择看眼屏幕,摁灭手机,沿着这条路走出来,街道景致繁荣,路上挂了一路的彩灯。

  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一个装修富丽堂皇的饭店。

  “就这家吗?看上去还不错。”周梵扫一眼饭店,转头朝梁殊择说。

  梁殊择看一眼饭店,说:“服务不好。”

  周梵哦一声:“你之前在这吃过?”

  梁殊择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嗯字,接着沿街走。

  周梵收回打量这家饭店的眼光,但她似乎记得她以前也在这吃过几次的,服务态度也还不错。

  她觉得梁殊择这人的确是难比较伺候的,对他这话也没存疑,就跟着梁殊择往更市中心的位置走了。

  出门前她和家里人打过招呼,说晚点回,她这么大个人了,家里面对周梵晚归也不会说什么,顶多周峪嘉会对她说一句,姐,你肯定去吃夜宵了,为什么不给我带点回来吃。

  思及此,周梵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和梁殊择走在一起去找他认可的饭店这事,她觉得还挺有意思,她想知道,能被梁殊择这种大少爷看中的饭店,是不是格外独树一帜。

  而且她今天因为李清铭的事不太开心,和梁殊择一起在街上走着,周梵倒觉得挺不错,不仅能放松心情,而且还能腾出点脑子想一想李清铭那事该怎么办。

  两人靠得不算近,但可以看出是同行。

  梁殊择腿长,但走得不快,周梵就这样慢悠悠地像散步似的走,没多久,她便看到一家五星级酒店。

  “这个呢?服务态度应该挺好的。”周梵向梁殊择扬扬下巴,说:“我以前去吃过,服务态度在饮食行业算万里挑一了。”

  “哦?”梁殊择看向对面的五星级酒店,高楼大厦,斑斓夜色点缀,在昏黑的夜看起来高档阔气。

  稍后,他看了眼周梵,单眼皮极薄,眼距也极窄,薄唇轻启:“味道好像不太行。”

  “行,接着找。”

  因着今天是大年初一,周梵脾气不错,被梁殊择这么一激,她更想知道按照他这大少爷的标准,今天他到底能不能吃上饭。

  梁殊择懒洋洋应一声。

  这条道餐饮店不多,过滤掉那些看起来就不太行的,剩下的两个又都被梁殊择否决了。

  于是两人穿过黑白分明的斑马线,最后来到了市中心这边的商业街。

  这条商业街餐馆众多,梁殊择一一打量几眼,不到十几秒便说出各自的缺点。

  待梁殊择说完:“装修难看。”时,周梵扭头看他:“你是来吃饭还是来拆台啊?”

  梁殊择唇角扯起一秒,而后看到周梵动手摆弄下围巾,他扯平唇角,滚下喉咙:“冷么?”

  周梵其实不冷,反而有点热,围巾紧紧挨着她脖颈,她只是松一松而已。

  “不冷啊,”周梵说,“走吧,我不信这里找不到你爱吃的店。”

  前面有家牌匾为“云凝餐馆”的店,周梵路过时,看到这家店的环境有点脏。

  但没想到几秒后,梁殊择说:“就这家。”

  周梵啊一声,梁殊择已经走进了店,她疑惑地抓下头发,跟着梁殊择走了进去。

  梁殊择吃饭时是一贯的少爷模样,周梵低头看着手机,玩累了便休息下眼睛,不一会儿,梁殊择便吃完了。

  周梵有点惊讶,选了这么久的店,几分钟不到就解决完了。

  梁殊择起身去前台结账,周梵才看到他只穿着件单薄的上衣,衣服松垮地似乎贴住有力的肌肉,举手投足间能看到他身材不错。

  但周梵的注意点不是梁殊择的好身材,而是,现在这个点是冬天的凌晨,他就穿了这么点衣服,和她一起走过了遂南市的大街小巷。

  梁殊择结完账走到周梵身边,说:“走,我叫了计程车。”

  周梵反应总是慢一拍:“你冷不冷啊?”

  梁殊择尾音上扬嗯一声,侧眼看她,扯个笑:“你觉得我冷?”

  周梵抿唇,说:“穿这么点衣服,是个人都会冷吧。”

  梁殊择和周梵走出店里,扯唇:“我就拿个外卖,还得披个毛毯是么?”

  周梵轻扫他一眼:“我是说现在,没说你拿外卖的时候。”

  两人站在店外等计程车,街道上车不多,红绿灯缓慢而清晰地跳动秒数。

  梁殊择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想太多。”

  遂南市二月冷风呼啸,周梵拢了拢黑色大衣,瓷白的皮肤被风吹得冷白。

  但周梵其实没觉着冷,反而身体莫名带了点不知哪来的躁劲,心脏滚烫,四肢百骸都被传染成了高温。

  梁殊择站在她前面,周梵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几眼,她手指碰到围巾,踌躇了下,又扫了梁殊择一眼。

  梁殊择站在嘶鸣的冷风里,只穿着件单衣,但身体也不显单薄,反而看上去强劲有力。

  周梵扯着围巾一角,几秒后,将围巾扯了下来。她拿着围巾,用手拍一拍,便走到梁殊择面前,把黑白棋盘格的围巾递了过去。

  “系着吧。”

  梁殊择抬眼睫看她,下巴扬了扬:“什么?”

  周梵:“系围巾啊,这么冷的天,别感冒了。”

  周梵话音刚落,便听到梁殊择一声笑,他笑得肩膀都在轻微抖动。

  “……”周梵瞪他一眼。

  “周梵,你是不是不太了解我?”梁殊择说,“你觉得我会戴这种东西?”

  周梵看着他,连着三个疑问句:“这种东西怎么了,系个围巾怎么了?非要感冒你就开心了?”

  梁殊择止不住地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围巾,接过的时候还扫了眼周梵。

  周梵对梁殊择能接受她的建议而开心,说:“系着吧,就没那么冷了。”

  梁殊择懒散掂量下围巾,两个人本就只差几步的距离,他掂量完,忽然便抬起手,围巾被他拿在手上。

  他低头望着周梵。

  周梵视线和他黏在一起,吐出一句话:“快系上啊,别浪费我围巾了。”

  梁殊择懒洋洋地依旧抬着手,只不过没给自己系,而是低头看着周梵,声音疏懒:“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说完,他拿着围巾,预先缠成好几圈。

  周梵反应慢,还没意识过来,只是看着梁殊择在做着什么奇怪动作。等梁殊择缠完围巾,周梵便看到他睨了她一眼,接着朝自己走过来一步,将围巾套到了她脖颈上。

  梁殊择动作极懒散,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梁殊择将围巾套到周梵脖颈上时,周梵瞄到梁殊择靠她极近,他唇色极淡,下巴硬挺,喉结明显,整个人显得骄矜。

  呼啸的冷风像是静止,世界都仿佛慢了下来。

  周梵睁着眼睛,眉轻微扬着,整个人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

  梁殊择很快套完,接着扫她一眼:“给你系上了,我用不着。”

  “哦。”周梵说,而后视线撇开,去看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

  计程车是在五分钟之后到的,梁殊择坐在副驾驶,周梵探身钻进了后座。

  司机确认地址:“是去从凌别墅区?”

  梁殊择问周梵地址,周梵报了后,他朝司机说:“去她这个地。”

  司机说了声好嘞,车便启程。

  周梵坐在后座,手指不小心轻轻碰到系在脖颈上的围巾。

  窗外霓虹灯飞奔而过,模糊光影打在车厢里面,围巾上载着飞逝而过的黄晕。周梵将围巾松一松,而后双眼盯着窗外,心想梁殊择这人真拽,连围巾都不肯戴她的,应该迟早会感冒吧。

23

  周梵坐在车厢后排位置, 梁殊择坐在副驾驶低头漫散摆弄手机,侧脸稍偏过来一点,深邃的眼在一片昏黄下显得更漆黑。

  车厢气温高, 系着围巾实在太热,周梵忍不住将围巾摘下来,放到了座位右边堆着, 而后闭着眼休息会。

  明黄色的计程车到达周梵小区附近是在凌晨一点过一分左右。

  那时各地的烟花已经熄灭, 最热闹的时分已过去。整座城市开始陷入睡眠, 周梵一眼扫过去的道路静悄悄。

  她和梁殊择说了声再见,梁殊择转头轻轻扫她一眼, 慵慵懒懒嗯了声,而后继续低头摆弄手机。耳边传来一阵猫叫,梁殊择睨一眼窗外。

  周梵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拉开车门, 下车后往家的方向走。

  她下车时, 一只橘黄色的猫在她眼前掠过,细长的尾巴出没在前方稀疏的黄色草丛。

  从小区门口走到家里大概需要七八分钟左右,周梵将手放到衣服口袋里,余光中看到黄色计程车驶出了视野。

  周梵拢着大衣, 这片小区道路的灯在过年期间换成了冷白色,照得街道看起来多几分清冷肃静。

  那只橘黄色的猫在路上窜来窜去,形单影只的,也没有什么猫肯陪它一起玩。

  周梵心疼孤单的猫几秒后,而后草丛里又窜出一只黑白花色的猫, 两只猫明显认识, 很快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摇着尾巴跑掉。

  “……”周梵觉得受到重击, 原来形单影只的就她一个。

  -

  计程车才刚驶出去一点, 梁殊择便朝司机说:“停一下,等几分钟。”

  司机按了刹车,笑了笑:“其实我也住这一块——是打算送女朋友回家吗?”

  梁殊择沉默了下,吐出两个字“不是”,然后推开车门,往余光里睨到的她回家的方向走。

  他走路速度快,很快便看到周梵穿着黑色大衣的高挑身影,几秒后,他不紧不慢地拉开一段距离,跟在周梵后面,待她走进具体楼层时,梁殊择就站在那,看着她回了家。

  再回到车上时,司机套梁殊择的话:“小姑娘挺漂亮的,你刚刚送她回家,她是不是挺高兴的?”

  梁殊择听到这话,扯个倨傲又自嘲的笑:“那必然高兴。”

  司机继续和他搭着话,说着什么小姑娘再不追就和别人谈上恋爱啦,这么出挑的姑娘,应该有不少人惦记。

  梁殊择扯着嘴角摆弄手机,让司机专心开车,司机乐呵应了声好,就不再八卦了。

  -

  周梵回到家后,爸妈正在嗑瓜子,看到她后打趣:“舍得回家啦?”

  周峪嘉在手机的战场上厮杀,双手点着手机屏幕,闷声说:“姐,你给我带吃的没。”

  “没,”周梵脱下黑色大衣,将它挂到立着的衣架那,“明天带你去。”

  “哦,”周峪嘉说,“那行。”

  陈慧卉拿着报纸说:“这几天走亲戚你们去不去啊?”

  周梵弯腰换着拖鞋:“我不想去。”

  周峪嘉附和:“姐不去,我也不去。”

  周志成戴着眼镜说:“那周峪嘉做饭给周梵吃。”

  陈慧卉说:“峪嘉在家里要照顾好姐姐。”

  周梵乐了,踩着拖鞋在沙发上挨着周峪嘉坐:“听到没,周峪嘉。”

  周峪嘉输了这局游戏,叹口气,拖长尾音:“我感觉我在这个家的地位真的不太行啊。”

  陈慧卉又磕了个瓜子:“还成吧,等你二姨家的狗送过来,你就不是地位最低的了。”

  周梵滑着手机浏览社交软件,半晌吐出一句话:“那可不一定。”

  周峪嘉打完游戏,戳了下周梵肩膀:“姐,我能用你手机号注册个游戏账号吗?”

  周梵将手机直接递给他:“自己看验证码。”

  周峪嘉:“密码多少啊?”

  “没密码,”周梵说,“直接滑开就行。”

  她手机是从不设密码的,因为她觉着身边亲近的人,应该没有谁会拿她手机乱翻。这是基础的信任问题,周梵一向将信任问题看得很重要。

  -

  洗完澡后,周梵刚爬上床,李清铭便发来一条信息:【我哥回家了,比我想象中的情况要好一点】

  周梵盘着腿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给李清铭回消息:【那就好,嗯,清铭,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李清铭:【嗯!谢谢你呀,梵梵,好想快点见到你!】

  周梵:【很快,还有十几天就开学了】

  两人聊了会天,周梵便开始犯困,不一会儿就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停留在李清铭的那句“希望我哥哥的事能尽快彻底解决吧!”

  周梵没有回李清铭的信息,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周梵上午十一点才醒,她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洗漱完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她看着距离玄关处几米远的衣架,衣架上单挂着件黑色大衣,周梵忽然想起她围巾好像落出租车上了。

  周峪嘉正在厨房洗菜,问周梵想吃什么,周梵说随便吃点就行。

  她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Q|Q,先是回了李清铭的消息,然后慢腾腾地点进和梁殊择的对话框。

  她输入:【我围巾好像落出租车上了】

  信息发出几分钟,梁殊择都没有回复,周梵也没一直等,到厨房去和周峪嘉一起做午饭了。

  吃午饭时,手机放在桌上,周峪嘉和周梵说着学校里的一些事,周梵边吃饭边笑他。

  周梵夹起一块豆腐时,手机短暂地亮了下,她便捞起手机看信息。

  是梁殊择发过来的。

  【重要么】

  这条围巾是周梵已经过世的奶奶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周梵回复梁殊择:【重要,你应该能联系到网约司机吧?你能把他号码给我吗?】

  一会后,梁殊择发来一串号码。

  周梵复制下那串号码,给梁殊择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过去,梁殊择就没再回消息了。

  给司机拨电话是在几分钟后,周梵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电话接通后,她向司机说明情况。

  司机说:“哎,姑娘,我今早看到你那条围巾了,在我车后座那,”他停顿下,“但我今没拉客,现在正在家呢。这样,你到昨天下车那个小区门口来,我给你把围巾送过来,成不。”

  家里的四季海棠开了花,周梵手指虚虚碰着花朵:“是不是太麻烦您了,我来你家附近也可以的。”

  司机笑:“不麻烦的,姑娘你现在出来吧。”

  周梵应了声好,走向卧室衣柜拿了件杏色外套便出门了。

  大概七八分钟后,周梵走到小区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黑色的皮衣外套站在门口。

  她朝司机走过去,司机笑着说:“哎,姑娘,你的围巾!”

  周梵朝司机说了声谢谢,接过围巾:“真是谢谢您了,这围巾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司机乐一声笑:“没事,姑娘,我和你住得近,我走到你这小区门口根本要不了多少时间。”

  周梵弯唇又道声谢,司机瞅她一眼,轻声问她:“昨天那男孩,是你男朋友不。”

  “啊?”周梵摆手:“不是不是,就一普通朋友。”

  “噢!”司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好,一普通朋友还送你回家。”

  周梵:“嗯?”

  她将黑白棋格围巾折叠成好,看司机一眼,慢一拍地问:“能送回家的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吧?”

  司机愣一下:“昨天那男孩不是送你回家了吗?”

  周梵彻底蒙圈,嘴唇动了动:“您是不是记错人了?”

  “没有啊,”司机一双眼特炯炯有神,盯着周梵八卦:“就你和那男孩,昨晚一点多送你到这,不是你俩吗?”

  过几秒,司机又补充信息:“那男孩又高又帅的,坐副驾驶玩手机,你坐后排。”

  周梵眼睛睫毛扑闪下:“您大概是记混了吧,他没有送我回家的,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哎,”司机倔劲上来,“我非得跟姑娘你掰扯清楚。其实我昨晚也问男孩了,他也说和你不是情侣关系,但我怎么看你俩都觉得很般配。”

  周梵大年初一站在小区门口和他继续说:“对啊,我们就是关系很普通的朋友。”

  司机凑过来一点:“但你不也说了吗?能帮着送回家的关系应该匪浅。”

  周梵顿了下,眼神和司机交汇下:“但他真的没有送我回家啊,我昨晚一个人走回去的。”

  其实周梵觉得重点也不在这,她只是觉得明明看着计程车驶出她视线的,怎么这会就成了梁殊择送她回家了?

  司机:“昨天我车刚驶出小区,那男孩就让我停车,然后他就下车了。”

  周梵尾音上扬嗯了一声,昨晚梁殊择又下车了么。

  “但是我问他,是不是去送你回家了,他说不是,”司机顿下,说,“但我觉得他应该是送你回家了。很奇怪的是,我后来又问他,送你回家,你是不是挺高兴的。他说你很高兴。”

  “……”周梵愣了:“我很高兴?”

  司机点头:“反正他是这么和我说的——难道他昨晚没送你回家吗?”

  周梵摇头,冷风吹起路旁的树叶,她重新系好围巾:“没有啊,真没有。”

  她扫一眼司机:“叔叔,你真的……记错了吧。”

  “没有!”司机斩钉截铁地说,“叔叔记得很清楚,他真的中途让我停车了,就车刚驶出小区一点点远的时候。”

  “……”周梵整理着围巾:“叔叔,昨晚他确实不是因为我下车的,我根本没见着他。”

  “好奇怪啊!”司机电话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聊了会,看样子有点着急,和周梵扬了扬手就走掉了。

  周梵看着他背影,觉得这叔叔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回到家后,周梵就一直想着这事。周峪嘉在大厅里拿手机打游戏,周梵整就在游戏的声音和那位司机叔叔的话中度过了整个下午。

  晚上,周梵和周峪嘉在客厅看电影。灯光半明半暗,电影十分无聊,但周峪嘉看得兴起,硬是拉着周梵看。

  周梵便只好边玩手机边扫两眼电视机,但她脑袋里仍旧一直盘旋着司机叔叔的话语。

  电影结束后,周峪嘉将客厅的灯悉数打开,一瞬间暖黄色的光照到了周梵身上。

  她抿下唇,打开Q|Q,眼睛盯着和梁殊择的对话框,大概用了两分钟,周梵下定决心问清楚。

  但万一是司机叔叔记混了呢?她这么唐突地去问他,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思及此,周梵先是试探性地发了条:【我拿到围巾了】

  梁殊择那时正好瞥了眼手机屏幕,便回了周梵消息:【行】

  周梵看到梁殊择发了一个“行”字过来,快速舔了下唇,接着输入:【你昨晚在我家小区门口下车了吗?】

  她正踌躇着该继续打什么字显得委婉一点,但不小心按了下发送,这条信息便发了出去。

  周梵瞪大眼睛,手足无措地摆弄屏幕,过了大概半分钟,便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六个字。

  周梵:“……”

24

  周梵正盯着屏幕, 周峪嘉忽然喊她一声,踩着拖鞋往冰箱那块走:“姐,喝酸奶么。”

  “喝。”她应一声, 接着便看到梁殊择发过来的一条信息。

  【嗯】

  周梵抿唇看着手机,不一会儿,梁殊择回复:【去喂猫了。】

  周梵怔一秒:【什么猫?】

  几秒后, 一条信息抵达。

  【那只橘猫】

  周梵抱着手机, 联系下上下文, 忽然就懂了。那时她和梁殊择都听到猫叫声,所以梁殊择下车是去喂猫, 那司机叔叔说的也没错,梁殊择的确下车了,只不过梁殊择不是去送她回家,而是去喂猫。

  而那句她很高兴就是梁殊择在胡诌吧?周梵觉得他是在敷衍司机叔叔, 所以才那样说。

  周峪嘉拿来瓶芒果味酸奶, 周梵接过,瞬间觉得理清了这一切思绪。

  她笑着给梁殊择打字:【司机叔叔以为你送我回家了】

  几秒后,梁殊择回复信息:【他想太多了。】

  周梵回复:【你在哪买的猫粮?】

  周梵回复完信息,便撕开酸奶盖, 倒着往嘴里灌。

  几分钟后,梁殊择回复:【对面那家】

  周梵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卖猫粮的店,她回复:【噢。】

  回完信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又回了一条:【那你还挺善良】

  发完信息, 周梵弯着嘴角笑。

  周峪嘉在一旁:“姐, 你是在和男朋友聊天吗?这么高兴。”

  “嗯?”周梵嘴角压平, “没有很高兴吧。”

  梁殊择回复:【能换个别的词?】

  周梵嘴角翘起, 在对话框输入:【那你还挺宅心仁厚】

  梁殊择在一分钟后回复:【你才知道么?】

  周梵:【我以为你这种性格,在路上看到猫能拽到撵它走】

  梁殊择:【我什么性格?】

  周梵喝一口酸奶,在对话框输入:【拽哥】

  梁殊择回复:【那你对我的认知挺清晰】

  周梵嘴唇动了动:“又拽起来了。”

  周峪嘉打着游戏:“谁啊?敢跟你拽?挺大胆啊。”

  周梵瞥一眼周峪嘉:“你闭嘴。”

  周梵回复:【我当然清晰,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的拽哥。】

  几秒后,梁殊择发了条语音过来。

  周梵没直接点开,而是转化成文字:【哦?能别拿这事说了么。】

  周梵笑得不行:【你让我不说就不说吗?我觉得这事挺有趣】

  梁殊择又发来一条语音,周梵转换成语音:【行,你说,我哪拦得住你】

  周梵回复:【算了,我也不会经常拿出来说的,我会给你留面子的】

  梁殊择打字:【我用你给我留面?好笑。】

  周梵按住语音回复:【行~以后我见你一次说一次】

  语音发送成功,周峪嘉瞥头看她:“真交男朋友了?有我帅吗?”

  周梵唇角拉直:“你能别管你姐的事?尽瞎说。”

  周峪嘉一脸严肃地盯着她:“我可没见你和谁聊天这么开心过。”

  “笑死,”周梵说,“一年十二个月,你在我旁边有三个月?”

  周峪嘉不说话了,只顾着打游戏,打完游戏后,丢给周梵一句话:“如果没我帅就不用领回家了,咱家优秀基因不能败北。”

  周梵瞪周峪嘉一眼,抱着手机回卧室了。

  回卧室后,周梵拿平板看了个电影,看完电影又来到了深夜。

  她拿着手机点进一个跑酷游戏,玩着玩着就困了。周梵下床将卧室大灯关掉,只留下床前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周梵躺到床上,侧身拿着手机看,忽然鬼使神差的,她点进和梁殊择的聊天记录,微抿下唇,将梁殊择的两条语音点开。

  “哦?能别拿这事说了么。”

  “行,你说,我哪拦得住你。”

  声音是一贯的疏懒,但能听出来带了点拽拽的笑意。

  周梵将手机贴近耳朵,又听了一遍。

  她觉着梁殊择这人拽倒是拽,但她好像也挺想靠近他的。

  周梵脑袋里蹦出这句想法时,她被自己吓一大跳。

  也许是黑夜容易滋生这种情绪,周梵极力撇开刚才那句想法,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周梵和周峪嘉同时收到一条不好的信息,他们两个被通知要在大年初五这一天去给某个亲戚拜年。

  大年初五那天,一家四口驱车去遂北市,抵达陈慧卉女士口中的“二姑”家住处时,是在上午十一点。

  二姑家客人很多,周梵和周峪嘉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几分钟后,周梵收到李清铭发给她的语音。

  周梵点开,靠近耳朵听,听到李清铭带着哭腔说:“梵梵,我哥把钱全部卷走了,要债的现在就蹲我家门口,怎么办啊?我爸妈都不在家,就我一个人。”

  周梵皱眉,走到卫生间,给李清铭拨了个电话:“你一个人在家吗?太危险了,你能先报警吗?”

  李清铭:“报警没用,他们就想要钱,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清铭,这样,我先给你一笔钱,你先把他们应付走,行不行?”

  李清铭说:“你哪来的钱啊?”

  “你不用管这么多,”周梵说,“你把银行卡号给我,我打一笔钱过去。”

  李清铭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借周梵的钱,以后再想办法还给她。

  “嗯,梵梵,我会还的。”李清铭说。

  “你的安全最重要。”周梵说,“先挂电话吧。”

  李清铭发来一串银行卡号,周梵打开支付宝,给她转了笔钱过去。

  出卫生间时,一个波浪卷发涂着红唇的女人正站在外面:“这是周梵呀?都这么大了。”

  周梵不太认识这位亲戚,便弯唇叫了声姐姐好。

  女人笑了笑,去了卫生间。

  下午,周梵和周峪嘉出去到遂北市市区玩了一趟。

  而陈慧卉和周志成在亲戚家人打麻将,因着人多,一个客厅摆了三桌,麻将滚动的声音清脆。

  陈慧卉今手气不错,连着赢了好几局。

  “姐,周梵是长得真好看啊。”陈慧卉看向对面那个波浪卷发的红唇女人,说:“是呀,我女儿么,哪差得了。”

  女人砸下嘴,说:“姐,不过周梵这么好看,你千万得多注意点,估计惦记她的人多着呢,你也得让周梵擦亮眼睛看人。”

  陈慧卉这人精,几秒就听出意思:“什么呀?小漾,你知道什么了?”

  “就我今天在卫生间门口啊,”女人说,“我听到周梵和谁打电话,说要给人打一笔钱,我估计应该是给一个男的打钱吧。”

  陈慧卉皱眉:“不可能吧,小漾,你应该听错了。”

  “姐,”陈漾说,“我还能听错了?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回家问问周梵就知道了。”

  陈慧卉:“我女儿应该没傻到那份上,为男人花钱,应该不会。”

  陈漾笑了:“你问问就知道了,不过你也别直接问,现在周梵长大啦,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得尊重她。”

  “我回家问问吧。”因着这出事,陈慧卉一瞬间没了打牌的心思,手气也不如之前,一连几盘都是下家,输了千来块。

  -

  周梵和周峪嘉玩了一下午,五点多,乘地铁回家。

  地铁上,周峪嘉忽然问:“姐,妈小时候翻你日记本,你烦她吗?”

  周梵瞥他:“你问这干嘛。”

  “妈有一次翻我的日记本,我都尴尬死了。”

  周梵:“男孩也爱写日记?”

  周峪嘉:“重点不是这个啊,反正我就特烦妈翻我日记本,有次你不在家,我和她吵了一架,她还没意识到错误。”

  周梵说:“你以后小心点写吧,我都替你尴尬。”

  周峪嘉瞅眼周梵,周梵抿嘴笑了。

  -

  驱车回到家里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周梵坐沙发上玩手机,陈慧卉说:“梵梵,你去帮妈妈烧杯水端过来吧。”

  周梵应一声,随意将手机放茶几上,去了厨房。

  周梵在厨房呆了五分钟左右,便想问陈慧卉喝不喝菊花茶,她可以多泡几杯,家里人一起吃。

  思及此,她踩着拖鞋去了客厅,然后就看到陈慧卉正拿着她手机翻着什么。

  周梵眼神动了动,走过去,声音有点冷,“妈,你干什么呢。”

  陈慧卉没想到周梵这么快过来,周梵扫到陈慧卉在翻她和好友的Q|Q聊天记录。而被翻到的聊天记录是她和梁殊择的。

  周梵生气了,说:“妈,你有必要吗。”

  陈慧卉声音平常:“怎么了,翻下你手机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

  周梵声音提高一点:“你这样真的很不尊重我。”

  陈慧卉说:“我听到你二姨说,她在卫生间听到你打电话给谁,要给她转钱,是怎么回事?是男的吗?”

  周梵:“这事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翻我手机?”

  “哎呀,妈妈就是确认一样,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觉得是大事,”周梵语气很冲,“你总是这样,对我是这样,对周峪嘉也是这样,一点也不尊重我们。”

  气氛胶着起来,两人间冒着股很浓的火药味。

  陈慧卉说:“周梵,妈妈的忍耐限度是有限的。”

  “从小时候就是,我上小学的时候,你翻我日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陈慧卉:“知道了又怎么样。”

  周梵从陈慧卉手中夺过手机,从小到大的负面情绪此时悉数往上涌,一点余地也没留,她沉默着往门口的方向走。

  周峪嘉从卧室走出来:“怎么了?姐。”

  陈慧卉说:“这么大个人了,还一点都不懂事。”

  周梵没说话,拿着手机往外走,周峪嘉想去追她,陈慧卉说:“让她走,周峪嘉你回房间。”

  周峪嘉没听她话,跟着周梵走出来:“姐,你没事吧。”

  周梵:“你回家吧。”说完,她便看周峪嘉一眼:“我去外边走会。”

  周峪嘉还想跟着她,周梵坚持让他回去了。

  此时是晚上八点多,周梵一个人上了98路公交,她什么也不想做,就想冷静会。

  风灌进她眼里,周梵眼眶有点泛酸。

  为什么作为父母就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呢,难道连一点隐私权都没有吗。

  周梵眼泪掉到手机屏幕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视线都被泪水模糊掉。

  手机忽然响了声,周梵没理会,几分钟后,一个Q|Q电话响起。

  周梵扫一眼屏幕,是梁殊择打过来的。

  周梵揉一下眼睛,现在不想接,于是就挂掉了。

  她拿着手机,想到陈慧卉看过她和梁殊择的聊天记录,或者是她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周梵就觉得很不舒服,甚至还有点犯恶心。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来一条信息,是梁殊择的一条语音。

  周梵看到梁殊择的语音,眼眶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自动泛酸。

  她抿着嘴,将梁殊择的语音放到耳朵边上。

  语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声,他声音懒洋洋,但又带着点笑。

  不知道为什么,周梵听到他的声音就更想哭了。

  “周梵,说好的答应教我打台球?”

  “电话都挂掉,想赖账啊?”

25

  梁殊择的声音像一根弦, 不小心拨动周梵的泪腺和心脏。

  周梵手指按着手机屏幕,眨眨眼,眼泪就顺畅地流了下来。

  她其实不爱哭的, 从小到大都很少流泪。

  但梁殊择的声音就是很巧妙地在那一瞬间,像是按住了她身体的某一个开关,导致周梵心脏酸软成一片。

  公交车的窗户没关, 蓝色的条格窗帘挡住夜色中斑驳的灯光, 有风吹过周梵的头发, 她便任由着风吹,丝毫不顾及乱飞的头发。

  几秒后, 公交车到站停车,上来一拨人,又下去一拨人。

  周梵将按住手机的手指移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白色纸巾, 将眼泪擦干。

  擦干眼泪后, 她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声音没有哭腔,便按住语音键,说话:“不小心按错了, 本来想接的。”

  说完后,她松开语音键发送,信息成功发了出去。

  98路公交车是遂南市的环城公交,坐上这趟公交,便围着整个城市绕了一圈。

  周梵将蓝色窗帘拨开看外边的夜景, 风猛烈, 重重拍打在她脸上,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梁殊择的Q|Q信息漂浮在手机屏幕上。

  【刚睡醒?声音有点哑】

  周梵有点惊讶, 她又重新听了遍自己的声音,和往常的音色差不了多少。

  她便回复梁殊择:【嗯?没睡,就是有点累。】

  梁殊择发来一条语音,周梵点开听。

  “行,你累,我连台球杆都不会用。”

  周梵按住语音:“上次你不是都会了吗?我记得你学得挺快的。”

  梁殊择打字过来:【学得快忘得快,不行?】

  周梵抿下嘴唇,回复他:【梁殊择你有点笨】

  十几秒后,梁殊择发来一条语音,周梵有点迟疑地点开。

  恰巧外边一阵风刮过来,公交车经过一棵巨大的香樟树,绿色的樟树叶在周梵眼前掠过,在她视网膜上留下一片鲜绿色。

  “你聪明,多教教我。”梁殊择的声线低缓,带着点一贯的笑意,周梵抬手将玻璃合上,便再没有风灌进车厢。

  周梵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但和梁殊择这样说着话,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心情稍微有在一点点变好。

  公交车又在一个车站停下,周梵按住语音键,眼睛扫过外头巨大的广告牌和高楼大厦亮起的灯光,她鬼使神差地问梁殊择:“你现在在哪儿?”

  发完语音后,她摁灭手机,静静地看着外边攒动的人流。手机忽然响了下,周梵心里带着点小期待地点开手机,看到了陈慧卉发过来的一条短信。

  【周梵,你很让我失望。】

  周梵心情迅速往下跌落,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让家里人失望。她觉得让人失望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所以周梵总是将每一件事尽力做到最好。

  所以她努力学习,以优异的成绩考上西京大学,她也总是满足陈慧卉对她的期待,努力学各种器乐。

  但这样做的后果是,陈慧卉还是动不动就会对她失望,她努力十几年,但好像永远都不能达到陈慧卉期待的那样。

  周梵缓慢地敲下对陈慧卉的回复:【妈妈,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您拿我的手机乱翻,我没有办法做到不生气。】

  陈慧卉秒回:【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让情绪左右你。】

  周梵看到这条信息,面部表情都呆滞一瞬,为什么到现在,陈慧卉还是觉得做错事情的人是她呢。

  明明她没做错什么,是个人都应该会生气吧?

  梁殊择发过来一条信息,回复周梵刚才问他在哪的那句话。周梵划走梁殊择的信息,回复陈慧卉的话:【我和您说不通,这件事是您做错了。】

  一分钟后,陈慧卉发来一条短信:【周梵,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你的妈妈。】

  周梵不想回陈慧卉的信息了,她直接摁灭手机,又看向窗外。

  十几分钟后,她想起梁殊择刚才好像给她发了条信息,周梵打开手机看梁殊择的信息。

  【我在市中心这块,你要来么。】

  发送这条信息的时间是在十五分钟之前。

  因着陈慧卉的那些话,周梵想去和梁殊择见面的心思褪去大半。

  她输入文字:【我就随便问问。】

  周梵看着她输入的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她想着陈慧卉那些像刀子一样刻进她心里的话,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睛酸酸涩涩的,喉咙也发干,根本腾不出其他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98路公交车的末尾站在一家4s店附近,到末尾站时,周梵下车,看到那家店生意不错,销售人员正向好几个人介绍那辆白色的车的性能。

  周梵路过那家4s店,忽然一道声音叫住她:“周梵!”

  周梵转头看,程子今站在那辆白色的车旁边,朝她摆手:“你帮我看看这车酷不酷。”

  周梵在程子今的热络招呼下走进那家4s店,看几眼那个车,说:“还不错,你要买吗?”

  程子今笑笑:“明天来提。”

  周梵手机响了下,是陈慧卉发过来的信息:【周梵,等你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了再回家!】

  周梵低着头打字:【那我直接在外面租个房子住吧。】发送完,她关掉手机,回程子今的话:“那挺好的。”

  程子今买了新车心情不错,他朝周梵说:“你待会去哪儿?没事的话,一起去市中心玩玩呗。”

  陈慧卉刚才发过来的一句话,彻底断绝了周梵的念想,她想着陈慧卉今晚应该能意识到的确是她做错了,但看来是周梵想多了。

  周梵决定彻底不再想这件事,她一旦把陈慧卉那些话绝对地抛开后,周梵发现她自己也轻松了很多。

  既然她和陈慧卉永远也不能在同一个频率上说话,那索性就这样吧,干脆别再纠结这事了。

  周梵朝程子今说:“好啊,去吧。”

  程子今和销售人员说了句话后,便和周梵一起走出了4s店,“我旧车在停车场,你等我下。”

  周梵嗯一声,低头给梁殊择发消息:【你现在还在市中心吗?】

  程子今把车开了过来,周梵坐上副驾驶时,手机上显示梁殊择刚发过来的信息。

  【怎么?你又随便问问?】

  周梵正打算回复梁殊择,梁殊择便又发过来一条信息:【周梵,你玩我么。】

  周梵在对话框输入:【你在市中心的台球馆等我吧,你老师马上要到了】

  输入完这句话后,她又打字:【我刚刚是情况特殊,没想着玩你】

  周梵看一眼这句话,又把“玩”字改成了“戏弄”两个字。

  梁殊择发过来一条语音,介于程子今在场,周梵本想转化成文字,但因着手上有点不知哪来的水,不小心将语音点开了。

  “行吧,那我就在这等周老师来。”梁殊择声音带疏懒的笑,语调往上扬一点,听起来醉耳朵。

  程子今爆了句粗:“刚说话这人声音怎么那么像我择哥呢。”

  周梵瞥一眼程子今:“就是梁殊择啊。”

  程子今:“那他为什么叫你老师?你教他什么?”

  周梵理所当然地说:“打台球啊。”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程子今觉得好笑地瞅一眼周梵:“打台球?”

  周梵:“是啊,我上次也教他了。”

  程子今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神调侃地说:“择哥确实不怎么会打台球,周梵,你确实可以好好教他。”

  周梵应一声:“他学得挺快的,也挺认真的。”

  程子今笑着嗯了声:“原来你去市中心是去找梁殊择啊,我还说你怎么愿意和我一起去呢。”

  周梵没否认:“嗯,我是去找梁殊择,都答应他好久要教他打台球了。”

  红灯上的阿拉伯数字趋近为零,程子今踩下油门,将车启动,九点,周梵到了市中心。

  “你和我一块上去吧。”程子今说。

  周梵:“嗯?”

  程子今:“我也去台球馆,但我不会打扰你教择哥打台球的。”

  周梵失笑:“我不是这意思。”程子今应一声,将车停到停车场,便和周梵一块去了那家比较私人的台球馆。

  大年初五开张的店不算多,因着台球馆老板和梁殊择是朋友,才早早地就被迫营业了。

  周梵和程子今到台球馆时,梁殊择正和台球馆的老板说着话。周围还站着四五个人,都站在一起说笑。

  梁殊择漫不经心扯着笑,身形高大地懒散站在台边,就属他最打眼。

  “哟,程少爷来了。”台球馆老板含着笑意,打趣程子今:“怎么还带了个姑娘来。”

  周梵不喜欢这种打趣,待眼前这人说完话,她立即便想开口说话,但梁殊择速度比她更快:“说什么呢,这我老师,放尊重点。”

  台球馆老板立即向周梵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

  周梵嗯一声:“没事。”

  梁殊择拿了个杆,递给周梵,眼睨着她:“老师,等你好久。”

  周梵接过杆,朝台球桌走过去,问梁殊择:“你居然没感冒吗?”

  梁殊择拿着杆:“你当我水做的?”

  周梵扯下唇角:”那倒也没。“

  结束短暂的对话后,周梵做着规范的动作,朝梁殊择说:“你学我先复习一遍。”

  梁殊择照做,周梵便教了他十几分钟。

  当周梵击球时,梁殊择说:“你今怎么了。”

  周梵看他,说:“没怎么啊。”

  梁殊择睥她一眼,沉默着没说话,周梵便继续教他击球。

  周梵靠梁殊择身体很近,她说:“你得瞄准。”周梵闻到梁殊择身上带的淡淡乌木香,她接着说:“你先练吧,我去上个卫生间。”

  梁殊择淡淡应声,周梵便去了卫生间,去卫生间时,她又收到爸爸的信息。

  【梵梵,你妈妈做得不对,但你也要体谅一下她。】

  从卫生间出来,周梵走到一个角落里的长椅那,坐下来,借着昏暗的灯光,她打字:【爸爸,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是吗?但我真的很讨厌妈妈乱翻我的东西,我感觉她一点也不信任我。信任对我来说很重要。】

  一分钟后,周志城回了信息:【周梵,你真的很不懂事。我以为你会懂你妈妈的。】

  周梵坐在长椅上,抿下嘴,将手机摁灭,她抬头,望着对面惨白的墙壁。

  几秒后,她垂下头,长发随之静静地垂落下来。她双手撑着长椅,盯着浅棕色的地板,眼眶不听话地又开始泛酸。

  原来爸爸也觉得她不懂事啊,她之前还觉得爸爸会站在她这边的。周梵抿着嘴唇想,事实又再一次将她轻而易举地推向另一个方向。

  周梵眨下眼睛,不想再这种陌生人居多的地方哭,那样会很丢脸。她也不想让梁殊择看见,他大概会笑她心理太脆弱吧,毕竟他应该也不太懂她。

  但眼泪好像不由她控制,周梵越不想哭,眼泪就越争先恐后地往下涌出来。

  周梵擦下眼睛,过几秒,她抬头,便看到梁殊择朝她走了过来。

  周梵立马将眼泪全部擦干净,梁殊择迈着步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周梵嘴硬:“眼睛里进沙子了。”

  梁殊择坐到她旁边,漆黑的眼珠盯着她:“进沙子了?我帮你吹吹。”

  周梵不说话,梁殊择递给她一张纸:“周梵,以后你哭的时候,能告诉我一声么。”

  周梵接过纸,擦擦眼泪,闷声说:“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好笑话我吗。”

  梁殊择骨节分明的手指又递给她一张纸:“我不笑你,我递纸巾给你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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